朋友发来定位的时候,我正被宽窄巷子的人潮挤得喘不过气,手机屏幕上跳出一行字:“去这儿吧,清静,有东西看。”后面跟着一个我从没听过的名字——一家摄影博物馆,摄影?博物馆?在成都?我的*反应是抗拒的,大老远跑来,火锅还没吃几顿,茶馆还没泡够,去看什么照片?网上不能看吗?
但实在受不了那人贴人的燥热,我还是*进了那条僻静的小街,博物馆的门脸低调得差点错过,灰墙,木门,像一户寻常人家,推门进去,凉意和寂静瞬间包裹过来,把外面的喧嚣隔成了另一个世界。
和想象中完全不同,这里没有那些被镶在华丽画框里、享誉世界的“名作”,墙上挂着的,玻璃柜里躺着的,大多是些“普通”的东西:褪色的家庭合影,边角卷起的风景照,甚至还有不少明显是“废片”——模糊的、曝光不对的、构图歪斜的,我有点懵,这算什么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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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我停在*组照片前,那是一系列关于成都老茶馆的黑白影像,拍摄时间横跨了上世纪八十年代到现在,更早的照片里,竹椅、盖碗、老虎灶,茶客们穿着灰蓝布衣,脸上沟壑纵横,对着镜头有种拘谨的认真,照片颗粒很粗,甚至有些发虚,但就在那模糊里,我好像能闻到老木头和茉莉花茶混合的味儿,能听到盖碗轻碰的脆响,往后推移,茶馆的样式在变,茶客的衣着在变,但那种围坐一隅、时间慢淌的氛围,却奇异地延续着,更近的一张,是个年轻人坐在改造后的时尚茶空间里,对着笔记本电脑,手边还是一盏盖碗茶,照片拍得很“平”,没什么视觉冲击力,可我看久了,忽然就笑了,这就是成都啊,任你外界天翻地覆,我自有一杯茶的从容。
我收起了那点作为“游客”的轻慢,开始真正地“看”。
一个展柜里,陈列着几十张大小不一的“游客照”,有在杜甫草堂竹丛前笔直站立的全家福,有八十年代青年在锦江边穿着喇叭裤的潇洒留影,有*次见到熊猫兴奋到模糊的孩童……它们技术参差,pose也带着时代的“土气”,可每一张脸上的笑容,都真实得烫人,那不是为了社交媒体准备的标准化微笑,而是那一刻,快乐满溢出来的自然痕迹,我站在那儿,想起了自己硬盘里那些类似的“废片”——表情尴尬的,闭了眼的,背景乱入的,我从未觉得它们有价值,甚至很少回看,但在这里,这些被陌生人珍藏、展示的“不*”,却构成了一个时代更生动的集体记忆,旅行,或许*先是为了那一刻真实的、属于自己的快乐,而不是一张无可挑剔的“打卡”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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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触动我的,是一个关于“消失的街道”的独立单元,摄影师用数年时间,追踪记录了一条成都老巷的拆迁与新生,照片毫无美感可言:断壁残垣,散落的旧家具,搬迁老人眼里的茫然,建筑工地上伫立的崭新楼盘效果图……它们冰冷,甚至残酷,但其中一张,我看了很久,那是一面即将被推倒的老墙,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斑驳的砖块,就在这面破墙上,不知谁用粉笔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下面写着一行小字:“新家也有光”,照片的构图一塌糊涂,光线也很暗,可我觉得,这比我此行看到的任何一处精修过的网红景点,都更有力量,它记录的不是风花雪月,而是一座城市呼吸时的阵痛与希望,旅行,如果只看见被精心打扮过的“面孔”,是不是也错过了理解这片土地的真正机会?
我在一幅巨大的、航拍的成都夜景图前站定,璀璨的灯火如星河倾泻,现代化的摩天楼勾勒出耀眼的天际线,这画面足够震撼,适合做任何城市的宣传封面,但我的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角落一张小小的、手拍的街景:深夜的烧烤摊,烟雾缭绕,几个晚归的人围坐,脸上是卸下疲惫后的松弛,灯火通明的巨幅夜景告诉我这座城市有多“大”,而那张烟雾腾腾的小照,却提醒我这座城市的心跳有多“暖”。
离开时,已是傍晚,我重新汇入成都街头温暖而潮湿的空气里,耳边是熟悉的四川方言,但感觉不一样了,看着眼前闪过的火锅店的热闹、茶馆的闲适、老街的沧桑,我仿佛能看见它们背后,那一层又一层被时光叠起来的影像,那些清晰的、模糊的、*的、残缺的瞬间,共同构成了此刻我感受到的、立体的、有温度的成都。
这家博物馆没有给我任何一张可以拿去炫耀的“大片”,却给了我一副全新的“眼镜”,它让我明白,旅行更美的画面,或许不在于镜头是否高端,构图是否*,而在于你的心是否打开,是否愿意去接纳那些“不*”的真实,去凝视繁华背后的烟火,去感受速度之下的从容。
真正的旅行,从你放下“拍摄任务”,真正成为眼前风景的一部分时,才刚刚开始,而更好的相机,是你的眼睛,和那颗被触动的心,成都的底色,或许就藏在这一帧帧未被修饰的生活切片里,等着每一个不赶路的游人,去慢慢显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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