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去大凉山深处，摸一摸那些还带着弹孔的墙

到西昌那天,天阴着，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憋着不下，车站外头拉客的司机嗓门一个比一个大，有喊泸沽湖的，有喊螺髻山的，我摆摆手，说去礼州。

司机愣了一下,那表情像是听见了个生僻字。“礼州？那地方有啥子看头哦。”

我没多解释,有些地方，本就不是为了“看头”去的。

礼州古镇的老街很窄,石板路被踩得滑溜溜的，两边是那种老旧的木门板房，开茶馆的多，打牌的多，狗趴在路中间睡觉，听见脚步声连眼皮都懒得抬，但你再往里走，*两个弯，就能看见一面土墙，墙上有洞，不是雨水滴的，不是风化的，是弹孔，手指头伸进去，能摸到里头冰凉的土渣。

旁边有个老头在编竹筐,看我对着墙发呆，头也不抬地说：“看弹孔来了哇？那边文昌宫墙上还有，多得很。”

他说的文昌宫,当年红军长征过礼州时，开过会，我走进去，院子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墙上确实弹孔更多，大的小的，有的已经长满了青苔，绿茸茸地盖住了那些裂口，我蹲在地上看了很久，想起八十多年前，一群穿着草鞋的人从这里跑过，后面有追兵，子弹擦着耳朵飞过去，打在墙上，崩起一片土烟，那些人里，很多可能连名字都没留下。

后来去了会理,城郊有座“红军长征过会理纪念碑”，碑很朴素，灰白色的，周围种了些柏树，我去的那天不是节假日，没什么人，只有个卖凉粉的嬢嬢在路口守着摊子，我买了一碗，她一边拌佐料一边跟我聊天：“来看纪念碑的哇？上个月还有个老红军的孙子来，七老八十了，跪在那儿哭哦。”

我端着凉粉走到碑前,辣油浮在汤面上，红亮亮的，碑座上刻着一些名字，我逐一看过去，有些名字很怪，一看就是少数民族的，阿呷、木果、尔古……这些人，当年也是跟着队伍走的，走到哪了？回来没有？

更让我心里一沉的,是在冕宁，彝海结盟的地方，那片海子真的不大，水也浑浑的，不像宣传册上拍的那么湛蓝，湖边有块大石头，当地人说刘伯承和小叶丹就在这儿喝鸡血酒，结拜成兄弟，我绕着那块石头转了一圈，石头上**洼洼的，像被无数只手摸过。

从彝海回县城的路上,我搭了个顺风车，司机是个彝族小伙子，放着彝族歌手的歌，声音高亢嘹亮，在盘山路上转来转去，他突然跟我说：“你们汉族人现在也来看这个了？我爷爷说，以前他阿普（爷爷）见过红军，说那些兵穿得破破烂烂，饿得路都走不稳，但跟老百姓借粮食，一定要打借条。”

我说：“借条还在吗？”

他笑了一下：“早不在了，但家里老人记了一辈子。”

车在山上绕,云在脚下飘，我想起礼州墙上那些弹孔，想起会理碑上的名字，想起彝海边那块摸得光滑的石头，这些东西，没有一个是“崭新”的，它们都旧旧的，安安静静地待在原地，但只要你走近，把手贴上去，就能摸到一股沉甸甸的热气，从几十年前传到今天，还没凉透。

回程的火车上,我靠着窗打盹，半梦半醒之间，好像听见了马蹄声、枪声、口哨声，还有人用听不懂的彝语在唱什么，醒来时，火车正钻出隧道，阳光猛地泼进来，亮得人睁不开眼，我觉得嘴里有点咸，拿手背一抹，才知道自己眼角湿了，车旁边就是大凉山的山脊，一道一道的，像谁把大地划出了痕。

也是,有些痕迹，本就该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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