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那扇木门的时候,我恍惚了一下,门外是成都初夏明晃晃的太阳,车流声、人语声混成一片温吞的背景音,门内,光线陡然暗了下来,空气里浮动着一种旧木头、陈年纸张和淡淡尘土的混合气味,时间在这里仿佛被调慢了流速,甚至有些凝滞,这就是我今日的目的地,藏在闹市一隅的皮影艺术馆,说“艺术馆”或许太正式了,它更像一个固执地停留在旧时光里的“家”,守着满屋子的影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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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待我的是一位姓陈的老师傅,手臂上套着深蓝色的袖套,笑容里有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温和。“来看皮影?”他问,声音不高,却清晰,我点点头,说是来研学,想写点东西,他笑了,“研学好啊,现在年轻人,知道这个的不多喽。”
馆内空间不算大,陈列着各式各样的皮影,灯光是特意调暗的,唯有每个展柜里打着一束暖黄的光,*地落在那些皮影上,牛皮雕刻的人物,薄如蝉翼,却又在细节处透着力道,关公的青龙偃月刀,刀锋似乎还泛着冷冽的光;穆桂英的靠旗,丝线流苏根根分明,仿佛下一秒就要随风摆动,它们的颜色不是崭新的艳丽,而是*着一层时光的包浆,朱砂的红沉静了,石绿的绿温润了,金粉也褪去了浮夸,只剩下内敛的辉光,我凑近看一个旦角的侧脸,雕刻的线条流畅得不可思议,眉眼传情,嘴角含嗔,薄薄一片皮子,竟好像盛下了一个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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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师傅看我入神,便引我到一旁的工作台。“光看不动,摸不着门道。”他说着,从架子上取下一个未上色的皮影坯子,又递给我一把刻刀,刀柄温润,是常年摩挲的结果,他让我试试在废料上划一刀。“皮影的皮,用的是小黄牛皮,鞣制得透,薄而韧,下刀要稳,手腕要活,线条讲究个圆润流畅,不能滞,也不能浮。”我依言尝试,刀刃在坚韧的牛皮上走得磕磕绊绊,要么浅了没痕迹,要么差点戳穿,这才深知,那展柜里万千气象的线条,每一道都是功夫与耐性的凝结。
“更难的不是刻,是动。”陈师傅走到白色的幕布后,点亮了灯,他随手拈起一个影人,三根竹签在他指间仿佛有了生命,幕布上,一个无名的武将影子陡然鲜活,走马、转身、亮相交锋,动作一气呵成,配上陈师傅即兴哼唱的几句高腔锣鼓点,简陋的幕布上竟上演出一片金戈铁马,光影摇曳间,那二维的平面似乎被撑开了,有了纵深,有了呼吸,我看得呆了,方才静态下精美的雕刻,此刻才真正被注入灵魂,光透过皮影,将色彩与形貌放大、投射,那些斑驳的痕迹、细腻的纹路,在光的渲染下,成了故事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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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小时候,没有电视电影,村里镇上有皮影班子来,就是天大的事。”陈师傅熄了灯,坐回我身边,眼神望着虚空,像是回望很远的地方。“幕布一支,锣鼓一响,男女老少都搬着凳子来,台上演着忠奸善恶,台下跟着哭,跟着笑,演到半夜,散了场,脑子里还是那些影子在晃,做梦都是。”他顿了顿,语气淡了下来,“现在嘛,热闹是他们的了。”他指了指门外。
午后,馆里来了几个由老师带着的小学生,安静的馆内顿时充满了雀跃的声浪,孩子们对一切都好奇,叽叽喳喳地问着“这是谁?”“怎么做的?”,陈师傅又恢复了那份耐心,给他们演示,教他们简单的操作,当一个孩子成功地让幕布上的小猴子翻了个跟头时,全队都欢呼起来,那一刻,陈师傅脸上的皱纹舒展开,眼里有了光,或许,古老的技艺就是这样,在一代人“落寞”的守望与另一代人“新鲜”的触碰中,寻找到微妙的平衡与延续的可能。
夕阳西斜时,我准备离开,陈师傅送我到门口,忽然说:“你看,皮影这东西,说到底,弄影’,人生在世,多少事不也是光影一场?但总得有人,把这场影弄好,弄真,弄出点味道来。”
再次踏入街道的喧嚣,那光影斑驳的世界仿佛一个短暂的梦,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我的手里,多了一个陈师傅送的小书签,是个简单的皮影书生侧影,对着光看,它单薄而透明;但在某个角度,它又有着清晰的轮廓和分量。
回望那扇渐行渐远的木门,它静静地立在繁华边缘,里面守着的,不止是牛皮、刻刀和竹签,更是一方被精心守护的光影结界,那里时间流淌得很慢,足够让人打捞起一些被快节奏生活滤掉的色彩、温度,以及关于“手艺”与“守艺”更朴素的感动,这一日,我不是游客,更像一个偶然闯进时光褶皱里的拾荒者,捡拾到一片依然在呼吸的、古老的影子,这影子,或许很轻,但投在心上的痕迹,却有着沉甸甸的分量,成都的滋味,除了火锅的麻辣、茶馆的闲适,原来还藏着这一缕光影的醇厚与苍凉,值得慢慢咂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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