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说,来成都,不去博物馆,等于白来,我心想,博物馆嘛,哪个城市没有?无非是些瓶瓶罐罐,青铜器,陶俑,隔着玻璃看些陈旧的光阴,但架不住劝说,还是在一个微雨的午后,慢悠悠地晃进了成都博物馆。
这一晃,就有点出不来了。
博物馆免费,这点很成都,大气又家常,建筑外观是现代的,线条干净,走进去,凉意和安静瞬间包裹过来,把门外湿漉漉的市井喧嚣隔开,我没什么计划,随人流上了顶层,打算从上往下逛,顶层是“花重锦官城——成都历史文化陈列”的近代篇,老照片,旧报纸,商号的招牌,旗袍的样式……像翻看一本泛黄的家庭相册,看到一个复原的老茶馆场景,竹椅、矮桌、铜壶,耳边仿佛立刻响起了掺茶师傅长长的吆喝声和茶客的摆谈声,我站在那儿愣了好一会儿,心想,这博物馆,好像一开始就没打算正襟危坐地给你“上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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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着往下走,历史的卷轴向更深处铺开,明清,唐宋,三国两晋……文物渐渐多了,也“重”了,但我发现,成都的“重”,和长安的雄浑、汴京的繁华不太一样,这里哪怕是一尊汉代的陶俑,一个唐代的舞女俑,脸上也常带着一种近乎悠闲的笑意,体态是放松的,甚至有些诙谐,比如那个*的“东汉说唱俑”,矮胖身材,吐舌耸肩,表情夸张到滑稽,活脱脱一个正在卖力表演的古代“喜剧人”,你看着他,很难升起什么历史的沉重感,反而会心一笑,觉得千年前的成都街头,一定也挺热闹,挺乐呵。
真正让我走不动道的,是在“古代篇”先秦展厅,我以为会看到更多肃穆的青铜礼器,结果,视线却被一堆“锅碗瓢盆”吸引了,那是一个展柜,里面陈列着好几件战国时期的“铜鍪”(móu),就是一种古代的炊具,圆底,鼓腹,有点像今天的砂锅,旁边还有配套的铜鼎、铜勺,说明牌上冷静地写着:蜀地饮食文化源远流长。
这行字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把我之前零散的印象全串起来了,为什么那些陶俑在笑?为什么老茶馆那么生动?为什么整个博物馆的空气里,都仿佛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椒麻香气?因为这片土地的魂,或许从一开始,就牢牢系在了“生活”二字上,系在了那一日三餐的人间烟火里。
我趴在那玻璃柜上,仔细看那些铜鍪,它们当然早已锈迹斑斑,沉默不语,但我好像能看见,两千多年前的某个傍晚,成都平原的晚风轻拂,一户人家的灶火正旺,铜鍪里或许正咕嘟咕嘟地炖着肉,飘着蜀地特有的茱萸或花椒的香气(辣椒那时还没传来呢),劳作归来的人围坐,用铜勺分食,谈笑风生,他们的忧虑与欢乐,他们的生老病*,都融在了这日常的饮食之中,礼器是给神明和祖先的,而这些炊具,是实实在在给自己和家人的,这种对现世生活的热爱与专注,是不是从那时起,就刻进了成都的骨子里?
再看其他文物,感觉全然不同了,那些精美的漆器,装的是不是果脯蜜饯?那些温润的玉器,是否曾伴着宴饮歌舞?就连庄严的青铜人像,或许也曾在盛大的祭祀后,“参与”过一场部落的聚餐,历史不再是冰冷的时间线和帝王将相的谱系,它变成了无数个具体的生活场景,充满了温度、气味和声响。
离开“铜鍪”展柜,后面的旅程变得像一场“寻味”之旅,我看到汉代画像砖上热闹的“市集”场景,有沽酒的,有卖肉的;看到唐代的瓷器里,有酷似今天盖碗茶的带托茶盏;看到宋代关于蜀地“岁宴”吃羊羔、饮酒赋诗的记载……博物馆的走廊,仿佛渐渐与成都宽窄巷子、锦里那些飘着食物香气的小巷重叠了。
走出博物馆,雨已停了,天色将晚,空气中弥漫着真实的、复杂的食物香味,我站在台阶上,回头望了望那座现代的建筑,心里满满的,又空空的,满满的是那些穿越千年、依然鲜活的“生活”气息;空空的是,我原本以为会装满一脑袋的“历史知识”,却好像被那口“战国铜鍪”煮化了大半,变成了一种更微妙难言的感受。
朋友打电话问感受如何,我脱口而出:“被一口两千年前的锅,给‘馋’住了。”
他大笑,说:“那就对了,成都的博物馆,看的不是‘物’,是‘活’,走,带你吃真正的‘千年传承’去!”
我想,这大概就是成都博物馆更独特的地方,它没有刻意营造距离感,反而像一个更会讲故事的老成都,用更家常的物件,把你拉进一条时光隧道,隧道的尽头,不是冰冷的遗迹,而是一桌永远热气腾腾的、属于平凡人的宴席,你参观的不是历史,是这座城市从未改变的生活的初心。
下次来成都,或许可以换个行程:上午去博物馆,看看我们为何而吃;下午钻进小巷,尝尝我们吃成了何等模样,这趟穿越,才算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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