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辆大巴车身上印着华蓥山游击队，可它跑的路线，早不是当年的山路了

车是新的，漆面亮得能照出人影，车身刷着几个大字——“华蓥山红色旅游专线”，字是毛体，红得扎眼，像刚泼上去的，我站在广安城南的客运站门口，嘴里还嚼着半根油条，看着这车慢慢挪进站台,心里突然有点说不出的滋味。

上车的人不多，除了我，就是几个拎着布口袋的老头老太，听口音是本地人，大概是去华蓥山镇上看亲戚，司机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穿件褪了色的蓝工作服，袖口卷到胳膊肘，正拿个保温杯拧盖子,里面泡的茶叶梗子竖得老高。

我挑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车一发动，车厢里就弥漫开一股柴油味混着皮革座套的气味，不浓，但挥之不去，售票员没来，现在都扫码了，驾驶座背后贴着一张过塑的二维码，边角已经翘起来了，用透明胶带粘着，老头老太们也不用手机，司机挨个走过去收的现金，五块十块,找零的时候硬币在投币箱上磕得叮当响。

出了城，路就开始不平，柏油路断断续续的，有一段没一段，车轱辘碾过*洼的时候，整个车厢像被人从下面踹了一脚，颠得我手机差点掉地上，窗外的房子慢慢矮下去，从贴瓷砖的小楼变成红砖墙、灰瓦顶，再后来就稀稀拉拉的，隔着一大片油菜田才冒出一户人家，田里的油菜花开过了，只剩下一片青黄不接的秆子,在风里摇得没精打采。

车头喇叭响了两声，司机把速度放慢下来，路边站着一个背竹篓的女人，竹篓里装着半筐青花椒，麻香味居然透过车窗缝钻进来，呛得我打了个喷嚏，她上了车，没坐，就扶着投币箱站着，跟司机用四川话聊起来，我断断续续听懂几句，说前面路口有个新开的农家乐，生意好得很，昨天一中午就翻了两轮台，司机“啧”了一声，说现在的人跑这么远来吃鸡,也不嫌油贵。

我靠进椅背里，闭上眼，其实不用看也知道，车窗外的山慢慢高起来，路边的树从桉树变成柏树，再变成一种细叶的竹子，一丛一丛地挤在坡坎上，空气里湿气重了，我手指在车窗上划了一下，就是一道水痕，华蓥山不算高，但那种绿是沉甸甸的，压在人视线里，久了会喘不过气，当年游击队在这山里钻林子的时候，大概也是这种绿，绿得人心里发慌,只能不停地往深处走。

车在一个叫“红岩广场”的站牌前停了一下，没上人，也没下人，司机自言自语似地说了一句：“都去看石头去了。”我没听懂，也没问，又开出去五六分钟，*上一条更窄的村道，两边的竹子几乎要扫到车顶，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躲起来了，天阴下来，车窗外的绿变得更深，像块湿漉漉的画布,连空气都有点发青。

到终点站的时候，车上就剩我和那个背竹篓的女人了，司机把车停在一条石阶下面，拔了钥匙，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是来旅游的？往上走，走到头就是游击队纪念馆，不过今天可能没开，那个看门的昨天喝多了，今天起得来才怪。”他说完自己先笑了，露出一颗镶了一半的牙,灰黄灰黄的。

我下了车，伸了伸腿，台阶很长，一眼望不到头，两边的石栏杆上刷着红漆，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的青石苔藓，空气湿得很，像刚下过雨，其实没有，我踩着那些碎石子往上走，身后传来大巴掉头的声音，发动机吼了两下,然后渐渐远了。

四周安静下来，只有我脚底摩擦石阶的沙沙声，和远处几只山雀在叫，那辆红色的大巴像一阵风，来的时候带着柴油味和人的声音，走的时候把这一切都带走了,把我一个人扔在这段还没走到头的山路上。

抬头望，山顶有团雾，不厚，但刚好把纪念馆的影子遮得模糊，那也挺好，有些东西，隔着点雾看,反而更像那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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