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宁，黄土塬上，那面褪色的旗

车在塬上跑,黄土高高低低地铺开去，像一张被风揉皱的旧羊皮，路两旁的杨树，叶子黄得透了，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是无数细碎的金子在*，司机是个陕北口音的中年人，沉默，只偶尔点一下头，说：“会宁，不远了。”

是会宁,甘肃白银下面的一个县，很多人没听过，但上过历史课的，大概记得一九三六年十月，红一、二、四方面军在这里会师，长征结束了，是“长征结束的地方”，就这么一句话，撑起了会宁的脊梁。

但真的站在会宁的街头,你感觉不到那种“红色”的扑面而来，相反，它安静得有点过，老城区的房子不高，灰扑扑的，像经年的旧棉衣，保暖，但不光鲜，街头有卖凉皮的小摊，三轮车改装的那种，旁边蹲着几个吃蒜的老汉，辣子油在嘴角亮晶晶的，一个小孩在巷口踢一个瘪了的皮球，球滚到路中间，他跑过去捡，抬头看了我一眼，又跑开了。

会师楼在县城正中间,说是楼，其实是个城门楼子，明代建的，后来翻修，红柱青瓦，多少有点簇新，我站在楼底下，脖子仰得有点酸，忽然想起资料里写，当年红军就是从这城楼下走过的，那时候它快塌了，土墙剥落，像一口豁了牙的嘴，历史书上写“会师”，是几个字；真站在这儿，你看见的是黄土、风、和一群穿草鞋的人，他们从江西、从湖南、从四川，走到这里，有的才十几岁，脚烂了，衣服烂了，但还笑，你信么？我信，人不就是靠这一点点“信”活过来的？

从会师楼出来,往东南走二十来公里，有个地方叫桃花山，不是真有桃花，是山形像，山上有条“长征路”，微缩的，把瑞金、遵义、泸定桥、雪山、草地，一道一道地搬上来，本以为是给孩子搞的爱国主义教育基地，没抱什么期待，上去以后，反而有点愣住，一座土山，梁峁起伏，风大得能把人掀个趔趄，山上没有多少树，就几株酸枣，红稀稀地挂在刺上，那些微缩的“景观”，都旧了，漆皮翘起来，铁索桥锈得发红，远处，塬上的玉米收了，秸秆还站着，白花花的一片，我在一条“铁索桥”边蹲了会儿，风从桥下穿过，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下山的时候,看见一个老太太在路边卖鞋垫，绣的是鸳鸯，还有“福”字，我问她多少钱，她说五块，我给了十块，说不用找了，她抬头看我，眼神浑浊，像塬上起了雾的天空，忽然她用方言说了一句：“你是记者吧？我们这里没啥子看头。”我笑了笑，说：“好看。”她也笑，露出几颗黄黄的牙，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看见的不是一个卖鞋垫的老太太，而是土地本身——它被风吹过，被太阳晒过，被脚踩过，但还愿意开花。

天快黑了,我在路边找了一家馆子，要了碗羊肉泡，汤很清，飘着几丝香菜，隔壁桌坐着几个本地人，喝着罐罐茶，声音不大，时不时笑一声，一个老汉说：“现在的娃，都不晓得苦了。”另一个说：“晓得苦有球用？日子好了就好。”我不说话，低头喝汤，窗外的风又起来了，卷着黄土，像要把整个县城吹回八十年前。

晚上住的宾馆叫“会师宾馆”，名字很红，设施一般，我拉开窗帘，看到楼下广场上有人在跳广场舞，音乐是《更炫民族风》，舞步整齐，像在操练，红色和金色在夜色里晃，晃得人有点恍惚，我想：他们知道这广场底下埋着多少双草鞋印么？也许知道，也许不重要，日子是自己的，该跳就跳。

第二天走的时候,又路过会师楼，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红漆在光里发亮，有个年轻的爸爸带着儿子在拍照，儿子比了个剪刀手，爸爸说：“手放下来，敬个礼。”儿子不情愿地敬了个礼，眼睛却看向别处，我笑了笑，把鞋垫装进包里，鞋垫很新，鸳鸯的眼睛是用黑线缝的，亮亮的。

黄土塬还是那样,千沟万壑，像一张老人脸上纵横的皱纹，但在那皱纹里，有一点红，褪了色，却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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