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半的地铁三号线,挤满了穿校服的孩子,我混在其中,背着双肩包,像个超龄插班生,今天是去植物园“研学”——这个词现在可真流行,连我这种三十好几的人,也想来“研”一下,看看能不能把生活里那些枯掉的部分,重新浇点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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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植物园站B口出来,空气立刻不一样了,不是那种骤然的清新,而是一种沉静的、带着泥土腥气的凉意,像一块湿毛巾,轻轻敷在城市带来的燥热上,门口乌泱泱全是队伍,小红帽、小黄帽,举着小旗子的老师声嘶力竭:“集合!看这里!”我赶紧溜边儿进去,逃离那片稚嫩而喧腾的海洋,我的研学,得一个人开始。
起初,我和所有麻木的成年人一样,走马观花,那些树,那些花,不过是背景板,是“绿化”,直到我*进一条没什么人的小径,看见一棵树上挂着个小小的牌子,上面写着:“朴树”。
我愣了一下,心里冒出的*个念头是:“是唱《那些花儿》的朴树吗?”然后自己都觉得好笑,牌子上有二维码,我扫开,跳出来的介绍说,此“朴树”非彼“朴树”,它是一种榆科植物,树皮灰色,不开花时很不起眼,但木质坚硬,以前常用来做砧板,我伸手摸了摸它粗糙的树皮,冰凉,扎实,哦,原来这就是朴树,我好像*次,真正地“看见”了一棵树,它不再是一个笼统的绿色符号,它有了名字、科属、故事,甚至和一段我青春里的歌声产生了奇妙的联结,这感觉挺怪的,就像你突然认出了一位默默对你好多年的老邻居。
这种“认出”的快乐,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心里,荡开了一圈涟漪,我开始有意识地去找那些树牌,香樟很好认,气味独特,但它的叶子,在逆光下看,密布着腺点,像藏着小星星;广玉兰的叶子厚实得像刷了层蜡,背面却是锈色的绒毛,摸上去暖烘烘的;更让我惊喜的是“蚊母树”,名字滑稽,叶子更滑稽——上面布满了小小的、圆形的虫瘿,像被谁用圆珠笔轻轻点过,介绍上说,那是蚊虫产卵刺激形成的,它就这么坦然地把“伤痕”长成了自己独特的纹理,我站在那儿看了好久,心里某个地方,好像也被轻轻戳了一下。
中午,我坐在一片草坪边的长椅上啃面包,旁边是一队真正来研学的小学生,他们拿着任务卡,趴在地上,举着放大镜观察一朵野花,争论着花瓣的数量,声音清脆得像玻璃珠掉在盘子里,有个小男孩跑过来,指着不远处一棵开满粉花的树问我:“叔叔,那是樱花吗?”
我看了看,想起刚才路过时的牌子,居然能回答他:“那是‘东京樱花’,也叫日本晚樱,你看它的花瓣*有个小缺口,像被轻轻咬了一口,那边那种单瓣的,是山樱花。”说完我自己都惊讶,这些名字什么时候跑进我脑子里的?
小男孩“哇”了一声,跑回去跟同伴炫耀,那一刻,我忽然有点明白“研学”的意义了,它不只是知识的搬运,而是让你蹲下来,用眼睛、用手、甚至用鼻子,去建立一种亲密的联系,当我们知道了“朴树”不是歌手,“蚊母”不是养蚊子的母亲,这些植物就从我们世界的模糊背景里走了出来,成了一个个具体的、可以打招呼的邻居。
下午,我特意去了温室,一进去,热带雨林特有的、浓烈到几乎有些蛮横的潮湿气息扑面而来,眼镜片上瞬间起了雾,巨大的王莲叶片像绿色的飞碟浮在水面,据说能承住一个小孩,我穿梭在高高低低的植物间,看到绞杀榕如何冷酷而缓慢地完成它的“拥抱”,看到鹿角蕨像艺术品一样寄生在高处,这里没有四季,生命以另一种更张扬、更密集的方式在竞争和绽放,与外面温带植物那份含蓄的、按部就班的秩序感完全不同,一个是精心编排的古典乐,一个是自由狂野的即兴爵士。
走出温室,重回蓉城下午温吞的阳光里,竟有种重返人间的恍惚,风一吹,香樟叶子沙沙响,那声音是干燥的、清晰的,让人安心。
回程的地铁上,依旧是拥挤的,但我感觉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我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楼宇,那些整齐划一的绿化带,我知道那里可能种着海桐、女贞或者杜鹃,它们不再是模糊的绿色块,我的眼睛好像被清洗过,世界变得“高清”起来,我知道这听起来有点矫情,但那一整天,我没有去想流量、选题、粉丝增长这些让我焦虑的东西,我只是在认树,在识花,在感受一片叶子背面绒绒的触感。
这次所谓的“研学”,没研出什么惊天动地的道理,它只是悄悄给了我一把钥匙,一把重新打开对周遭世界感知力的钥匙,城市生活把我们包裹得太紧了,紧到我们忘了脚下有泥土,忘了风里有种子,忘了我们本就来自一片更广大的绿意。
下次再感到疲惫和干涸的时候,我大概不会只是刷手机了,我会想起植物园里那棵沉默的朴树,想起蚊母树上那些可爱的“伤疤”,然后对自己说:出去走走吧,去认一棵树,去叫出一朵花的名字,在那片更平凡、更安静的绿色里,藏着修复我们这颗“现代心”更原始的药方。
毕竟,人不是水泥里长出来的,我们的根,或许一直悄悄伸向那片被遗忘的土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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