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喊我去成都铁路博物馆的时候,我其实没抱太大期望,心想,无非就是些老火车头、锈迹斑斑的铁轨、泛黄的照片,讲点蒸汽时代的老黄历,作为一个写旅游的,这类“工业风”景点看得不少,套路都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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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物馆在成都东北边,地方不算偏,但氛围一下就隔开了市井的喧嚣,一进门,那个巨大的、沉默的蒸汽机车头就杵在那儿,黑漆漆的,像一头耗尽力气后凝固的巨兽,油漆在四川潮湿的空气里有些剥落,我沿着时间线慢慢逛,从“龙号”机车的模型,到绿皮车的车厢复原,再到高铁网络的沙盘,历史被梳理成清晰的脉络,规整,但也带着博物馆特有的那种“距离感”。
直到我*进一个侧厅,灯光暗些,展出的多是些零碎的“小东西”:不同年代的铁路徽章、褪色的值班日志、信号灯、还有一排排挂在墙上的站牌,我的脚步就在那儿停住了。
“济南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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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块深绿色的铁质站牌,白漆的字,边角有些磕碰的痕迹,就那么静静地挂在一大排各色站牌中间,它太不起眼了,如果不是刻意寻找,很容易就滑过目光,可它像一枚生锈的钉子,猛地把我从成都的午后,拽进了另一段记忆的隧道里。
我想起的不是现在那个宏大现代的济南西站,而是很多年前,我*次去济南时,偶然撞见的老济南站,那好像是在一条喧闹的街后面,快要被遗忘的角落,具体的模样已经模糊,只记得是那种厚重的、带着点德式风格的旧房子,红砖墙,窗户很高,墙面上爬着枯萎的藤蔓,站房不大,门口的空地*洼不平,停着几辆破旧的三轮车,那时天色近黄昏,夕阳给残破的建筑镀上一层怀旧的金边,有种英雄迟暮的落寞,我当时匆匆路过,拍了一张照片,心里感叹了一句“真是老了”,也就罢了。
可此刻,在距离济南千里之外的成都,这块冰冷的、沉默的铁牌,却让那段模糊的记忆骤然复活,并且充满了细节,我仿佛能听见那个老站房里隐约的回声——不是广播里字正腔圆的列车信息,而是更嘈杂、更生动的:小贩拖着长音的“包子,热乎的”,扁担摩擦地面的吱呀声,旅客带着山东口音的高声询问,还有旧式列车进站时,那一声悠长而沉闷的汽笛,混合着蒸汽喷发的“嗤”响,空气里应该有煤烟味、汗水味,还有站前小摊上飘来的煎饼果子的面酱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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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块站牌,它曾经被悬挂在济南站的某个站台柱子上吧?它目睹过多少离别与重逢?南下闯荡的年轻人,仰头看着它,把故乡的名字更后刻进眼里;北归的游子,看到它时,会不*舒一口气,觉得骨头缝里都松快了些?战乱年代,它下面可能奔涌过逃难的人潮;建设岁月,它又送走了一批批满怀激情的青年,它只是一块牌子,却又像一块时间的磁铁,吸附了海量的、无声的故事。
我站在它面前,看了很久,周围的游客来来去去,小朋友兴奋地指着巨大的火车模型,情侣在复古车厢里拍照打卡,热闹是他们的,我这边只有一片安静的共振,这种感觉很奇妙,你跑到一个地方,本想看看此地的故事,却猝不及防地,被勾出了心底关于彼地的、更深层的念想。
博物馆想告诉我的,是关于铁路如何改变中国,如何连接时空的宏大叙事,这没错,很深刻,但我从这个角落里“济南站”三个字上读到的,却是完全私人的、细小的东西,它连接的不是地理上的两点,而是我记忆中那个黄昏的模糊画面,与此刻清晰涌动的感知,它告诉我,真正的“抵达”未必在终点,而可能藏在某个毫无预兆的瞬间,一块旧铁牌,就能成为打开记忆闸门的钥匙,让一个地方,在另一个地方“复活”。
后来,我又去看了那些光鲜的高铁模型,很先进,很震撼,代表着速度和未来,但我心里,那块旧站牌的影子,却怎么也挥不去,我想,旅行大概就是这样吧,那些更打动你的,往往不是规划好的目的地,而是路上不期而遇的“废墟”,是时间留下的、带着锈迹的印记,它们不像新建的景点那样会说话,给自己编好故事等你来听;它们只是沉默地存在着,等你用自己的记忆和情感,去把它重新擦亮,赋予它温度。
离开博物馆时,天色将晚,回头再看那座巨大的馆体,它收藏了钢铁的史诗,而我的行囊里,好像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一份从千里之外,由一块铁牌悄悄递来的、关于一座老城的、潮湿而温热的记忆,这趟旅行,值了,成都给了我火锅和熊猫,而它的铁路博物馆,却帮我找回了半个济南的魂儿,你说,这世上的人与地,缘与分,是不是比铁轨的走向,还要奇妙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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