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当初决定报名那个“新加坡科技创新研学营”的时候,我心里揣着的,跟很多成都*和孩子差不多——锦里的灯笼看腻了,宽窄巷子的人潮挤烦了,春熙路的繁华也就那么回事,得出去,去更“*”的地方,看看别人的高楼大厦是怎么盖的,别人的学生是怎么搞研究的,仿佛跨出了*,知识就会自动镀上一层金边,履历上就能多一行闪光的字。
我们从双流机场起飞,穿过云层,机舱里,孩子们一开始还兴奋地叽叽喳喳,指着窗外的云海,领队老师反复强调着注意事项,听起来像一份严谨的实验室守则,我邻座一个叫小宇的男孩,戴着厚厚的眼镜,一路都在默记英文自我介绍,嘴里念念有词,他妈妈送机时拉着我的手说:“老师,拜托了,让他多去南洋理工大学看看,感受一下*学府的氛围。” 语气里的期盼,沉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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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几天的行程,确实符合所有人对“高端研学”的想象,我们参观了那些明信片上的地标,干净、高效、充满未来感,在科学馆里,孩子们动手操作着国内少见的精密设备;在大学实验室,听着教授用流利的英语讲解前沿课题,大家忙着拍照、记笔记,完成老师布置的“探究任务单”,一切井然有序,收获似乎看得见摸得着,但我总觉得,隔着一层什么,就像在博物馆看一块珍贵的琥珀,知道它价值连城,却感觉不到亿万年前那滴树脂的温度。
转折发生在一个看似平常的下午,行程表上写着“社区文化探索”,地点是一个普通的政府组屋区,没有摩天楼,只有略显陈旧的楼房和楼下悠闲聊天的老人,带队的是当地一位志愿者阿姨,姓林,她没带我们去什么了不起的地方,反而领着我们逛了菜市场、熟食中心(他们叫“巴刹”和“食阁”),空气里混杂着海鲜的腥气、香料的辛香和热带水果的甜腻。
林阿姨用带着闽南腔调的华语,教孩子们辨认稀奇古怪的东南亚蔬菜,讲她小时候怎么用五分钱买冰棍,讲不同种族邻居怎么共用一台洗衣机,在一个卖水粿(Chwee Kueh)的小摊前,摊主老伯看我们一群学生好奇,干脆停下手中的活,演示起米浆怎么蒸成软糯的糕,又怎么配上咸香的菜脯,小宇试着帮忙刮米浆,笨手笨脚地弄得到处都是,老伯哈哈笑着,用生硬的普通话安慰他:“没关系,慢慢来,吃的东西,开心更重要。”
那一刻,我忽然发现小宇厚厚的眼镜后面,眼睛亮了起来,不是那种看到高科技设备的兴奋,而是一种柔软的好奇,他后来悄悄跟我说:“老师,那个老伯说的‘开心更重要’,跟我外婆在文殊院旁做甜水面时说的一模一样。”
接下来的几天,某种微妙的变化在发生,参观植物园时,孩子们不再只盯着稀有品种的标签,而是会蹲下来,看蚂蚁怎么搬运掉落的花瓣,争论新加坡的蚂蚁和成都槐树下的蚂蚁有什么不同,在“智慧国”展览厅,一个女孩看着实时交通监控系统,突然说:“这好像我们成都的‘交通大脑’,不过我们还得管更多火锅店门口的停车位吧?”大家都笑了,原来,比较和思考,不一定非要“仰视”,也可以这样平视,甚至带着一点家乡味的调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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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学结束前的分享会上,没有预想中那些关于“国际视野”、“先进理念”的空泛套话,小宇展示了他用手机拍摄的一组对比照片:一边是新加坡组屋楼下晾晒的、色彩斑斓的“万国旗”衣衫,另一边是成都老小区阳台外伸出的竹竿,同样挂满了衣服被子。“林阿姨说,以前他们用竹竿,现在用不锈钢管,但阳光是一样的。”他说,“我觉得,不管在哪里,人们把衣服晒在太阳下的心情,可能都差不多,就是想日子干净、清爽、有阳光的味道。”
他这话说得有点稚气,却让我心头一震。
回程的飞机上,我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偶尔有地面的灯火如星子般划过,我想,这一趟,我们横跨了数千公里,看到了不同的建筑、不同的课堂、不同的生活方式,但更珍贵的收获,或许不是那些“不同”,而是在“不同”之中,意外地触碰到的那些“相同”——对生活的热望,对温暖的眷恋,人与人之间朴素的好奇与善意。
我们翻山越海,常常是为了寻找一个答案,一个证明,证明远方有更美的风景、更优的答案,但有时,走得太远、看得太用力,反而忘了出发时心里本就有的东西,真正的“研学”,或许不在于记住了多少知识,而在于那些陌生的风景,像一块奇特的棱镜,意外地折射出了我们自身文化的底色,照见了自己来时的路,和心里从未真正离开的故乡。
飞机开始下降,广播里传来“即将抵达成都双流国际机场”的提示,中文播报熟悉而亲切,机舱里响起一阵轻松的骚动,孩子们开始收拾行李,讨论着回去要先吃火锅还是串串,我知道,他们带回来的,不只是行李里几件纪念品和一本盖满章的研学手册,有些看不见的东西,已经悄悄落在了心里。
走出舱门,潮湿而熟悉的空气扑面而来,那是成都冬天特有的、裹着淡淡雾霾和植物清冷的味道,我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这一趟奔赴远方的研学,更终的落点,竟是让我更踏实、更清晰地,踩回了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
远方很好,但心有了锚点,才能走得更稳,看得更真,这大概就是这次旅行,教会我的更重要的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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