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成都市中心打车过去,司机师傅一听“杜甫草堂”,方向盘一打:“晓得晓得,诗人住过的地方嘛。”语气里带着点本地人见惯不怪的熟稔,下车,迎面是条绿意深深的巷子,暑气好像被滤掉了一层,买票进门,人声、车声忽然就远了,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门关在了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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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没来之前,我想象中的“草堂”多少有点寒酸凄苦的意思,毕竟老杜的诗里,“八月秋高风怒号,卷我屋上三重茅”的画面太深入人心,可真走进来,才发现全然不是那么回事,哪里是什么荒郊野岭的孤零零茅屋,分明是一座清幽雅致、占地不小的园林,竹林特别多,一丛一丛的,把天空切成细碎的蓝,阳光筛下来,在地上晃成一片片游动的光斑,风过时,竹叶“沙沙”地响,那声音干净得很,能把心里的烦躁一点点抚平。
顺着碎石小径慢慢走,会经过好些复原的茅屋、亭台,挂着“诗史堂”、“工部祠”之类的匾额,建筑是朴素的,木头的纹理清晰可见,瓦上生着薄薄的青苔,游客三三两两,说话声都自觉放低了,好像怕惊扰了什么,我在“茅屋景区”那座标志性的茅草屋前站了好一会儿,屋子当然是后来重建的,但看着那低矮的屋檐,简陋的木门,还是忍不住去想:一千两百多年前,那个瘦削的老人,是怎样在这样一个风雨飘摇的夜晚,听着屋外孩童的嬉笑与抢夺,写下了那些沉痛又慈悲的诗句?他忧虑的哪里只是自己的床头屋漏,分明是“天下寒士”的广厦万间,眼前的静谧安好,和他诗里的动荡悲怆,隔着时空叠在一起,心里头忽然就有点沉甸甸的。
草堂里水也多,不是大片的水,是蜿蜒的溪流,叫“浣花溪”,水是活的,清浅见底,缓缓地流,带着一股凉意,水边有石阶,几个本地阿姨坐在那里歇脚,用成都话慢悠悠地聊着天,内容无非是菜价和孙儿的功课,这份鲜活生动的市井气,和整个园子的文气、静气混在一起,一点也不突兀,反而让人觉得,杜甫好像并没有走远,他若是看到这般光景,大概也会捻须微笑,写几句安宁的田园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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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让我驻足的,倒不是那些堂皇的建筑,而是散落在园中各处的石碑,上面刻满了杜甫的诗,还有后世文人题写的赞颂,字迹或苍劲,或秀逸,沉默地立在苔痕斑驳的石头上,我用手轻轻摸了摸那些深深浅浅的刻痕,冰凉坚硬的触感,像是直接摸到了时间的骨头,诗是热的,情是热的,可承载它们的石头,却这么冷,这么硬,这种对比很奇妙,后人用更坚固的方式,试图留住更飘渺的情思与才华。
在“少陵草堂”碑亭前,遇到一个戴着老花镜、临摹碑文的老先生,我凑近看了看,他本子上的字一笔一划,极其认真,攀谈两句,他说自己是退休的语文老师,隔段时间就来。“每次来,感觉都不一样,年轻时读‘国破山河在’,只觉得悲壮;现在年纪大了,再站在这里,咂摸出的更多是那种无可奈何的坚韧。”他笑笑,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这东西,得靠‘场’来养,这里,就是个养心的‘场’。”
他这话,一下子点醒了我,是了,杜甫草堂的魅力,或许正在于此,它不是一个冰冷的历史遗迹陈列馆,它是一个依然“活”着的文化场域,你不仅能回溯一段颠沛流离的历史,凭吊一位伟大诗人的灵魂,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种“忧国忧民”的精神血脉,是如何被一代代的中国人,用游览、用瞻仰、用书写、甚至只是用一次安静的漫步,小心翼翼地接续下来,融入更平常的生活气息里。
从后门出来,重新汇入成都热闹的街巷,火锅的香味飘过来,汽车的喇叭声响起,回头看,那一片郁郁葱葱的林子,安静地伏在城市的天际线下,像一个绿色的句读,标记着繁华深处的沉思,忽然觉得,成都的可爱,就在这种奇妙的融合里——一边是滚烫沸腾的当下生活,一边是深沉宁静的千年回响,而杜甫草堂,就是那个让你从沸腾中暂时抽身,去听听那声千年叹息,带着一丝沉静,重新扎回生活里的地方,这趟寻访,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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