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成都的街头走一走，把研学的研字泡进盖碗茶里

到成都那天,天是阴的，不闷，有风从不知哪条巷子口钻出来，贴着地皮跑，带着点昨晚没散尽的火锅味，还有一点说不上来的、像是泡过水的木头抽屉发出的那种潮气。

我们一群高中生,像被谁从车厢里抖搂出来的豆子，哗啦一下散在站前广场上，带队老师举着小旗，旗尖晃得厉害，像要把头顶那块灰扑扑的天戳出个窟窿，他喊“集合集合”，声音还没落到地上，就被远远近近“要得要得”的出租车揽客声给搅碎了，有个同学拖着行李箱，轮子卡在地砖缝里，发出驴叫似的尖叫，他自己先笑了，笑得歪在别人肩上，说：“成都，你好吵啊。”

是吵,可这种吵不烦人，它像一碗刚端上来的蹄花汤，面上浮着油珠，滚烫，冒热气，你凑过去，只觉得香得厉害，并不想躲开，我们*站去的是武侯祠，红墙很旧，旧得发黑，又发灰，墙根下长着虎耳草，一蓬一蓬地绿着，绿得极有耐心，祠里的柏树高了，把天剪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碎蓝，偶尔漏下来几点光斑，打在石阶上，像谁随手撒了一把铜钱，讲解的老师声音很好听，慢悠悠的，讲诸葛亮，讲刘备，讲“两表酬三顾”，我旁边一个男生忽然小声嘀咕：“这地方，适合睡午觉。”我没忍住，扑哧笑出来，可他说得对，那院子静得蹊跷，空气里浮着香火气，还有陈年木头特有的那股子沉甸甸的、微微发苦的味道，人站在那儿，真就会昏昏然起来，想找张竹椅躺下去，拿本书盖住脸，睡他个一下午。

但我们没睡成,下午被拉去了锦里，说是古街，其实就是小吃街外面套了件古建筑的衣裳，人挤人，后脑勺对着前胸，糖油果子在油锅里翻着身，油星子溅出来，有个小孩被烫到了，哇地一声哭得惊天动地，我买了串糖画，是一只蝴蝶，翅膀歪歪扭扭的，像喝醉了酒，举着它走，感觉自己也跟着那翅膀一扇一扇的，有点飘，旁边有卖钵钵鸡的，红油亮汪汪的，芝麻密密麻麻粘在签子上，我咽了咽口水，心想，这哪里是研学，这分明是“吃学”，但老师说了，饮食也是文化，好，文化，我立刻买了一碗冰粉，坐在石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腿，有穿汉服的，有穿人字拖的，有扛着单反一脸严肃的，也有像我们一样，校服拉链拉到胸口以下，笑嘻嘻地东张西望的，冰粉滑下去，凉凉的，红糖水甜得有点齁，但就是觉得，这甜，甜得正当时。

第二天去杜甫草堂,那地方比我想象的要大，也更要绿，竹子多，一丛一丛的，风过时，叶子沙沙地响，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小声说话，茅屋是仿的，可你站在那屋檐下，还是会愣一愣神，同学里有个写诗的，从包里掏出个皱巴巴的本子，蹲在石凳上刷刷地写，我凑过去看，他写的是：“一千三百年后，有个少年在成都的雨里，问杜甫借了半卷秋风。”我笑了，说：“你酸不酸？”他头也不抬：“你懂什么，这叫共鸣。”其实我也懂一点，后来我们逛到花径，那红墙配上翠竹，颜色撞得厉害，又偏偏好看得让人说不出话，几个女生在那里拍照，摆各种姿势，有个男生举着矿泉水瓶当话筒，唱“让我掉下眼泪的，不止昨夜的酒”，跑调跑得非常有创意，连游客都回头看他，他唱得更起劲了，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所谓“研学”，研的或许就是这些吧——那些刻在碑上的，和飘在风里的，都是成都。

更后一天,没有特别的安排，自由活动，我和两个同学在人民公园泡了一上午，鹤鸣茶社里，竹椅摆得像麻将牌，密密的，但又有一种奇异的秩序，我们三个，学着大爷的样子，要了三碗盖碗茶，茉莉花茶，更便宜的那种，茶博士拎着铜壶过来，手腕一抖，开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稳稳地落进茶碗，一滴没溅出来，茶叶在碗里打着旋，慢慢舒展开，像一些小小的绿色的梦，隔壁桌几个老人家在打牌，用我们听不懂的成都话，声音洪亮，笑得爽朗，有人掏耳朵，师傅手里的小镊子叮叮当当地响着，像在弹奏什么极轻的乐器，阳光从梧桐叶子里漏下来，落在我的膝盖上，暖融融的，我端起茶碗，吹了吹，喝一口，说不出来是什么味道，就是觉得，喉咙里滑过一阵很轻的香，同桌的阿凯忽然说：“我以后老了，也要来这儿喝茶，打瞌睡。”我说：“那你得先学会怎么翘二郎腿还不把茶碰翻。”他试了一下，茶差点洒了，我们三个笑得很大声，竹椅吱嘎吱嘎响，像在附和我们的笑。

回程的车上,大家都累了，没人说话，窗外的成都正在后退，那些高楼、电线、银杏树、红墙、茶馆的幌子，一样一样地退后，像一部电影在倒着放，我把头靠在玻璃上，冰凉的，有点硬，但我不想起来，口袋里还装着几片从草堂捡来的竹叶，已经有点干了，卷了边，却还留着一丝青气。

我想,所谓研学，大概就是把这一个地方，连同它的气味、声音、光影、人情，甚至一口冰粉的凉、一碗盖碗茶的烫，都装进眼里、耳里、胃里、心里，然后带回去，在将来的某一天，突然想起，然后不自觉地笑一下。

成都,来过，又好像没来过，但它已经在我身上，留下了一道不深不浅的印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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