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座三十小时，我们带着三十五个深圳娃，去成都研了个什么学？

我现在坐在成都东站出站口的花坛边上,手指头还在抖，不是累，是刚才火车上更后一小时，三年级那个小胖子把一包薯片卡在了车窗缝里，我抠到指甲劈了都没弄出来，列车员说没关系你再拿片薄的挑一下，问题是那包是五香味的，薄脆的那种，更后邻座一个成都嬢嬢拿地铁卡给别出来了，小胖子抬头跟我说老师你指甲真软，行吧。

带三十五个深圳小孩去成都研学这件事,从立项那天起我就不太正常，开会时*说这次的主题是“巴蜀文化溯源”，我盯着PPT上的杜甫草堂看了三分钟，满脑子都是去年有个班去长沙，带回来四十杯茶颜悦色喝到半夜肠鸣音像蛙塘。

硬座,是硬座，深圳到成都三十多个小时，校长说这样能锻炼学生吃苦精神，我心想这哪是吃苦，这分明是把我往*里逼，三十五个孩子里有一半以上不知道硬座是什么意思，上火车那天有个女孩问我老师我们的床在第几节车厢，我指给她看硬邦邦的绿色座椅，她沉默了一下说，哦，像我们小区楼下那个旧沙发，这孩子有诗人天赋。

前六个小时是天堂,孩子们吃零食看窗外，把广东的香蕉山看没了，看广西的玉米地，看贵州的山一座接一座，有人开始数隧道，数到第二十三个的时候，*个小孩哭了，不是想家，是iPad没电了，然后连锁反应，三四个开始焦虑，问还有多久，我看了眼时间说快了，其实刚过三分之一，撒谎是老师的必备技能。

半夜是更难熬的,车厢里冷气太足，我把自己外套给了一个只穿了短裤来的男孩，他睡得不省人事，嘴角流口水，脑袋靠在我右肩上，重得像灌了沙，我左边那个女孩在给妈妈发语音，说妈妈我这次是真的坐火车了，不是高铁，是能听见哐当哐当的那种，比迪士尼的过山车还带劲，她妈妈回了个语音，我听见她笑着说那你好好享受，真是一个有格局的*。

天亮以后世界变了,车过重庆，窗外开始有江面，孩子们贴着玻璃喊，长江长江，有个戴牙套的男生问我，老师，长江和珠江哪个更宽，我说老师也不知道，要不你下去量量，他居然真的掏出数学本开始估算，还画了草图，旁边那个不爱说话的女生凑过来看了一眼，说你这个比例尺不对，两个人在餐车买了盒酸辣粉，蹲在车厢连接处讨论了一节课。

到成都下火车,一个个都跟驯化了似的，行李箱轮子声音齐整，出站口有个老师样的中年男人举着牌子接我们，写着“热烈欢迎深圳××学校研学团”，我们穿过人群，我回头看，一群穿校服的孩子拉成一串，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城市里居然走出了一种队伍的平静，有个女孩突然说，老师，这里的空气闻着有点辣，我笑了，说那是火锅底料，她吸了吸鼻子说，我想试试。

来之前我把这次要去的点都过了一遍,杜甫草堂、武侯祠、都江堰、熊猫基地，还有个川剧变脸，每个点都写了研学手册，设计了任务单，印得整整齐齐，但*天下午我就把手册卷起来塞进了书包侧袋，因为有个孩子在草堂的茅亭里问了我一句，老师，杜甫要是住这里，写“八月秋高风怒号”的时候，是不是就站在那个门口往天上看，我说你站过去试试，他真的站过去，抬头看天，那天成都阴天，风不大，但他待了挺久，后来那个平时更爱闹的男生也跑过去，两个人并排站着，谁也没说话。

晚上写日记,我看到有个女孩写，我以为草堂是个草房子，原来它旁边有竹子，她还是那么喜欢竹子，上次去仙湖植物园她也只画竹子，还有个男孩写，今天坐了一晚上火车，睡了四个小时，但我觉得比在家打游戏有意思，因为第二天早上能看见山在云里。

我在酒店房间里喝了一罐酸奶,看他们交上来的本子，有的字歪歪扭扭，有的写一半画了只熊猫，突然觉得这三十多个小时硬座也不是白坐的，他们不是在学什么知识，他们是在把自己从深圳那个太快太顺的地方拔出来，放到一个需要慢慢走、慢慢看的地方，然后什么都不干，就待着，吹风，看竹子，听四川话，闻火锅味。

明天去熊猫基地,我赌五块钱，他们会集体发疯，我也可能，毕竟熊猫打喷嚏谁顶得住。

研学到底研什么,其实我也说不清，官方说法是“在真实情境中开展研究性学习”，但你问我真实情境是什么，我会说，就是指甲劈了还想帮学生抠薯片，就是半夜冷得腿麻还不敢动，就是站在杜甫草堂的茅亭里，看两个深圳小孩抬头看成都的天，你问我学到了什么，我可能答不上来，但他们变了一点点，我也变了一点点，这种变化不会写进汇报总结里，但会留在身体里，像火车硬座坐久了之后，尾椎骨那种隐隐的酸。

成都真好啊,就是太辣，谢谢款待，明天见，熊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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