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研学教官，可能是全中国更会赶鸭子的人

在成都碰见研学团,是件挺有意思的事。

那天九点刚过，武侯祠还没完全醒透，我蹲在门口啃锅盔，忽然听见身后一阵由远及近的哨响，短促，密集，像谁在往空气里撒花椒面，回头一看，好家伙，二三十个穿荧光绿马甲的中学生,正被一个男人赶着往前走。

说“赶”真不是夸张，那男人手里没旗子，没喇叭，就一根伸缩教鞭，走到哪点到哪，队伍散了，他吹一声哨；有孩子蹲下系鞋带，他吹两声；路过卖糖油果子的推车，几个男生脚步明显慢下来，他直接走过去，不轻不重地把教鞭往人家书包带上一搭：“看清楚咯，前面那根红柱子后面才是你该站的位置。”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军营里捞出来又晒干过的,利索。

我承认,那会儿我锅盔都忘了嚼。

后来跟了几步，才发现武侯祠前坪至少挤了五六个研学团，有的团举着小旗子，老师嗓子都劈了也没把队伍捋直；有的团一人发一个蓝牙耳机，闷头走，像一群被输入了固定路线的机器人，就这个“教鞭哥”的团更扎眼——孩子们排队像被尺子量过，转弯知道走直角，过门槛知道前后错半个身位，连喝水都是统一的节奏：三步停、拧盖、抿一口、再走。

成都话里有个词叫“收荒”，意思是把散乱的东西归拢起来，我看他那架势，觉得改个字正合适：收人。

但你要以为他就是凶,那又错了。

在张飞殿前头，队伍刚站定，他忽然变戏法似的掏出一把竹签，一根根发给身边的孩子。“拿好，这上面写的是三国里的八卦阵位，待会儿我喊‘开阵’，你们就照签上标的方位站。”然后他真的喊了，一群半大孩子呼啦散开，又呼啦合拢，更后摆出个歪歪扭扭的阵型，当中那个当“诸葛亮”的小胖墩摇着纸扇,差点把自己笑岔气。

旁边带团的导游大姐看乐了，小声跟我嘀咕：“这娃儿以前当过兵，现在专门接研学，一天三百八，还得提前一周约。”

我没说话，脑子里翻出来的，是十几年前自己念书那会儿去博物馆，老师把所有人往大厅一撒，说“自由参观四十分钟”，然后自己躲到角落打电话，结果我们在台阶上坐了一排,用翻盖手机玩贪吃蛇。

说实话，现在很多研学旅行，不过就是把课堂搬了个地方，该走神走神，该扣手机扣手机，但在这位教官手里，孩子们居然真的在听，他讲关羽和岳飞，能讲出“同样是忠义，一个是下坡路，一个是上坡路”这种话，讲诸葛亮，不背《出师表》，反而问：“为啥成都离南阳那么远，两边都在争武侯祠？”然后自己接：“因为人啊，总想让好东西离自己近一点。”

队伍离开的时候，我注意到一个细节，走在他身后的几个孩子，尤其是男生，不自觉地学他走路——身子微前倾，脚步带风,跟要去收复什么失地似的。

我想起成都这座城市本身的性子，它看起来懒洋洋，茶馆里一泡一下午，麻将一搓到天黑，但真论起做事，成都人骨子里不缺那个“较真”的劲儿，就像这位教官，嗓门没多大，也不跟你讲什么大道理，就是带着你，一段路一段路地走，一个点一个点地踩踏实，研学研学，重点可能从来不在“学”得有多深，而在有没有人愿意让你真正“研”进去——哪怕方式看起来,像在赶一群不省心的鸭子。

晚上回酒店，朋友问我今天去哪儿了，我说武侯祠，他说有啥好玩的？我想了想，回他：没别的，就是看见一个成都男人，把二十几个初中生，在诸葛亮家门口，管得跟一支小部队似的,挺好。

可能旅行的意义就在这，没指望看见什么惊天动地的风景，但总有一些人，让你突然觉得，原来事情还可以这么做着来，哪怕就是赶路，也能赶出声音，赶出队形,赶出点精气神。

下次要在成都街头碰见吹哨子的教官，别急着躲，跟两步,说不定比买张门票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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