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的春天，适合把自己种进地里

每年一到三月中旬，我就像身上长了毛一样，在城里坐不住，倒不是花粉过敏，是心痒，总觉得成都的春天有一种不讲道理的召唤力——尤其是那些藏在郊外的研学基地，一到这时候，田坎上、草坡上、竹林子下面，全是娃娃们的笑声，脆生生的,像刚摘下来的豌豆尖。

今年我没去凑热闹看桃花，也没去挤三圣乡，我找了一个周四，溜达到了崇州白头镇附近一个搞“自然研学”的地方，说实话，名字我到现在也没记全，好像是叫什么“慢成长农场”，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天太阳好得有点过分，晒得我后颈窝发烫，可是风一吹过来，田里的油菜花就哗啦哗啦响,跟谁在翻一本大书一样。

我本来是去拍照的，你知道，我们写旅游号的，春天不拍点油菜花、不拍几个娃娃放风筝，简直交不了差，结果到了那儿，我相机都没怎么举起来，因为有个场景把我钉在那儿了——一个大概五六岁的小男娃，蹲在一条泥巴沟沟边上，手里捏着一把生了锈的小铲子，正在那掏蚯蚓，他奶奶（也许是姥姥）就坐在旁边一棵开了花的李子树底下，嗑瓜子，也不催他，那小子掏得满脸是泥，袖子湿了半截，嘴里还一直跟蚯蚓说话：“你莫跑嘛，我又不得把你煮来吃了。”

我站在那儿笑了半天，你说这样的画面，在市区哪个公园能看见？公园里的草皮是不准踩的，泥巴地是围起来的，可在这里，人和土之间没有栏杆，孩子们在春天的泥地里,像是一颗颗被允许自由发芽的种子。

后来我跟着一群来研学的小学生走了一段，他们要去喂羊、做竹筒饭、还要去采清明菜回来做青团，带队老师是个年轻姑娘，嗓子都喊哑了，但脸上还是笑，有个小女娃扯了一把野草，非说那是“小葱”，要带回家给妈妈炒蛋，老师跟她讲那不是葱，是看麦娘，小女娃撅着嘴说：“管他是哪个娘，反正是绿色的。”我心想，可不是么，春天嘛,绿就对了。

中午我厚着脸皮蹭了他们一顿柴火饭，就是用那种大铁锅，在露天灶台上炒出来的蒜薹回锅肉、凉拌折耳根、还有一盆豌豆尖煎蛋汤，几个娃娃吃得鼻尖冒汗，有一个男孩居然添了三次饭，我也添了两次，主要是因为香，柴火灶的锅气,电饭煲给不了。

吃完饭，我走到基地后面那片还没翻完的田里，泥土翻过来，颜色深黑，湿润润的，在太阳底下反着一种油亮的光，脚踩上去，软得往下陷，那一刻我居然特别想脱了鞋，后来真脱了，把脚埋进土里，不凉，反而温乎乎的，像是地球在给你做足底按摩，旁边有个大叔路过，看了我一眼，说：“小伙子，城里来的哇？这个天气埋脚，是要长高的。”

我笑了，说：“长高怕是来不及了，能长点灵气就行。”

其实成都的春天，真要说有什么好，我说不具体，可能就是那种“活过来”的感觉，树在活，草在活，娃娃们在泥巴里滚一圈，也活了，而我们这些写文章的人，天天对着屏幕，手指头敲得啪啪响，其实才是更容易“*机”的那一个，所以每年春天，我都建议自己，也建议看我文章的人——不管男女老少，找个天气好的日子，去成都周边的田野里走一走，不一定非得搞什么研学，你就是站在田坎上，看一只白鹭从竹林里飞出来，心里都会“咯噔”一下,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那一下,其实就是春天在跟你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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