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广安，我和一碗米粉一起醒来

我是在凌晨五点被饿醒的，广安的夜还没散尽，窗外有鸟叫，也分不清是什么鸟，反正声音脆生生的，一声接一声，像是催人起床，我披了一件外套下楼，巷子口亮着一盏黄灯，是一家米粉店，老板正把米浆往滚水里倒，然后用一个圆形的蒸格一旋，一张米粉皮就成了，薄得透光,热气腾腾地冒上来。

我吃了一碗肥肠粉，红油很厚，花椒放得足，吃到一半鼻涕就下来了，老板递过来一张纸，说：“*次来广安吧？”我点头，他笑了：“来广安的人，一半是去华蓥山，一半是去小平故居，能饿醒在凌晨五点的人，应该先去吃一碗粉。”

我后来才知道，这家店开了三十年，四张桌子，门口一棵黄葛树，夏天的时候，树荫能把半个店门都盖住，食客大多是本地人，他们端着碗，蹲在路边吃，吃得满头大汗，末了把碗往桶里一搁，抹抹嘴就去上班了，这里的人说话带着川东特有的腔调，尾音上扬，像是总在问你“对不对”,又像是对生活的一种确认。

我去邓小平故居的时候是中午，太阳很大，门口排着队，有老人被家人搀着，走得慢，但一步一步很稳，他们从很远的地方来，有的带了花，有的只是在铜像前站了很久，我旁边有个老太太，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了，她站在那儿不说话，眼睛红红的，她的女儿说，老太太是从陕西来的，一辈子没出过远门，这次是专门来看一看，我问她为什么，老太太摆摆手，只说了一句：“应该来的。”

故居里的陈设很简单，桌、椅、床、柜，都是旧的，木头颜色发暗，边角磨得圆了，透着一层油亮的光，讲解员说，这里是邓小平出生并度过少年时代的地方，他在这里生活了十五年，我站在那个小院子里，看着那口井，还有那棵皂角树，忽然觉得时间是很奇妙的东西，一百多年前，一个少年在这里读书、玩耍、帮着家里做活，后来他走远了，走进了历史，而这院子还在，树还在长,井里的水还能用。

有个孩子拉着妈妈的手问：“什么是改革开放？”他妈妈想了一会儿，说：“就是让你今天能吃到巧克力，能坐高铁到这儿来，能买一张门票来看邓爷爷。”孩子似懂非懂，跑去喂池子里的鱼了，我站在回廊下，忽然有点羡慕那个孩子，他还不懂得历史的分量，但他能站在历史的现场,这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从故居出来，我去了一趟华蓥山，山路弯多，司机开得快，颠得我胃里翻江倒海，到了山脚下，空气一下子凉了，满山的竹子，绿得发黑，这里以前是游击队根据地，那些石头上的标语还在，红色的字被雨水冲得淡了，但还能辨认，我沿着石阶往上走，林子很密，阳光漏下来，一小块一小块地洒在地上，像碎布头，半山腰有个双枪老太婆的雕像，一个老太婆，双手握着枪，眼睛望向前方，她背后就是悬崖，风很大，吹得竹叶哗哗响,像有千军万马在赶路。

下山的时候，我去了一家农家乐吃饭，老板是个年轻人，大学毕业去了成都，做了三年程序员，然后回来了，他煮的鱼用的是山泉水，辣味在山里特别有穿透力，我说：“回小地方不觉得亏吗？”他笑：“我在成都写代码，写的是人情世故；我在华蓥山下煮鱼，煮的是青山绿水，你说哪个赚了？”他说完，指了指窗外的山，“每天早上起来，我都能看见这山，这是成都加班到凌晨两点也看不到的。”

我那天喝了点酒，晕乎乎的坐着车回城里，车窗外的稻田一片青绿，有白鹭从水田里飞起来，翅膀很慢，像在等什么，车路过一个镇子，街边有老人打麻将，麻将声噼里啪啦,混着电视里放的山歌。

我想，我来这之前，对广安的概念只有两个：邓小平的故乡，华蓥山游击队，而当我真正到了这里，发现它更多的时候是沉默的，像那碗米粉一样，辣得直接，透着实诚；像石板路上的苔藓，湿湿的，滑滑的，不显眼，但踩上去知道它的存在；像那山风，穿过竹林，带着一百年前的枪声,也带着今天孩子们的笑声。

第二天早上，我又去了那家米粉店，老板一见我就笑：“今天不饿了？”我说：“饿，但没早起了。”他端来一碗，说：“加了一把豆芽要不要？”我说要，吃完粉，我给了他五十，他说没零钱找，我说不用了，放在店里，下次有机会再来吃，他笑了，说：“那你要记着，不要忘了，这钱，我帮你留一碗粉。”

我走了很远，回头看，他还站在黄葛树下,朝我挥手。

那一碗粉的辣味，在我回到成都后,还持续了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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