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是个奇怪的城市,你可以在春熙路看够霓虹,转身就撞进一条青砖灰瓦的老巷子;可以在鹤鸣茶馆泡一下午,耳朵里灌满麻将声,抬眼却望见对面墙上褪了色的标语,红色记忆在这里不是博物馆里玻璃罩着的展品,而是混在麻辣空气里,渗进老砖缝中,等着你在某个不经意的转角,与一段滚烫的往事劈面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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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这条路线,起点不在任何著名景点,而在一条寻常巷陌——努力餐,对,就是那个听起来像饭馆的名字,它静静立在青羊区金河路上,门脸不大,灰扑扑的,旁边是更热闹的商铺,可你推门进去,时间“唰”一下就慢了,木楼梯吱呀作响,仿佛还能听见上世纪三十年代,那些以“吃饭”为暗号的特殊聚会,这里的菜,据说还保留着当年的味道,我点了一份回锅肉,肥瘦相间,豆瓣酱香得扎实,吃着吃着就想,当年那些“食客”,嚼着同样的咸辣,心里翻涌的,可是改天换地的惊涛骇浪?食物真是奇妙的载体,它能将一种精神上的饱足,通过最实在的滋味传递下来。
从努力餐出来,沿着少城路慢慢走,拐几个弯,就到了成都十二桥烈士墓,这里太静了,静得和几步之外的宽窄巷子像是两个世界,三十六座墓碑,整齐肃穆,阳光透过高大的梧桐,洒下斑驳的光影,风一过,叶子沙沙响,像在低声念着那些陌生的名字,他们中最年轻的,不过二十岁,我站在墓前,忽然觉得“烈士”这个词,在教科书之外,有了具体的重量——那是永远停留在二十岁的笑容,是再也没能兑现的约定,有个老人每天下午都来,也不做什么,就坐在长椅上,望着墓碑出神,我没去打扰他,或许,他守护的是一段我们无法完全抵达的记忆。
顺着琴台路朝西,下一站是四川省博物馆(现四川博物院),别急着去看那些青铜器和张大千,它的“前世”,是抗战时期的“四川教育厅”,博物馆里有个常设展,《壮士出川》,玻璃柜里,发黄的家书、生锈的军号、破旧的绑腿……没有过多渲染,但那种“死”字旗的震撼——“我不愿你在我近前尽孝,只愿你在民族分上尽忠”——直白得让人心头一颤,成都是大后方,但这里涌出的热血,一点不比前线少,博物馆的空调很足,我却觉得有些闷,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锦江的水缓缓流着,这江水,大概见过太多离别和归来吧。
肚子有点空,正好去陈毅故居(位于成都外东,但文化公园内有纪念园)附近转转,在文化公园里,能找到他的纪念园,比起其他地方的庄严肃穆,这里更带点“人味儿”,塑像上的陈毅元帅,不是正襟危坐,而是带着些儒将的洒脱,资料里写他爱写诗,是个“诗人元帅”,这让我想起他《梅岭三章》里的句子:“此去泉台招旧部,旌旗十万斩阎罗。”绝境之中,还有这般浪漫豪情,大概只有真正的信仰才能赋予,公园里大爷大妈在锻炼,孩子跑来跑去,这份他为之奋斗的、平凡热闹的市井生活,或许就是最好的告慰。
最后一站,我留给了辛亥秋保路死事纪念碑,它在人民公园中心,很高,要仰着头看,碑身上“辛亥秋保路死事纪念碑”十个字,历经风雨,依旧清晰,一百多年前,就是在这里,四川的百姓为了捍卫铁路权,掀起了声势浩大的保路运动,直接成了武昌起义的导火索,孙中山先生说:“若没有四川保路同志会的起义,武昌革命或者要迟一年半载。”我绕着碑座走了一圈,用手摸了摸那些粗糙的石头,下午的公园很热闹,喝茶的、掏耳朵的、相亲的……喧嚣的市声包裹着这座沉默的碑,它像一根定海神针,把历史的惊雷,稳稳地扎进了今天这幅安逸的画卷里。
走完这一圈,日头已经西斜,我坐在人民公园的鹤鸣茶馆,要了盏碧潭飘雪,茶香氤氲里,忽然懂了点什么,成都的“红”,不是那种灼灼燃烧、扑面而来的烈焰,它更像这些老建筑墙根下滋生的青苔,是锦江水底沉静的鹅卵石,是火锅沸腾红油下久熬出味的香料,它早已和龙门阵的闲适、茶馆的慵懒、巷子里的炊烟生长在了一起,成了这座城市骨血里一份沉甸甸的、却不轻易示人的底色。
这份底色,让眼前的这碗茶,喝起来不止是香,更有了点不一样的回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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