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刚进龙泉山隧道的时候,孩子们还在叽叽喳喳地讨论昨晚的游戏,等长长的黑暗过去,眼前豁然开朗的那一刻,车厢里忽然静了几秒,一个坐在窗边的男孩小声地“哇”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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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是层层叠叠、漫山遍野的绿,不是那种公园里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绿,而是带着野性,深深浅浅,泼洒一般的绿,更远处,山峦的线条在薄薄的晨雾里显得很柔和,像用毛笔在宣纸上轻轻晕染开的,这和他们在城市高楼缝隙里看到的、被道路切割成块的天空,完全是两个世界,我听见后座有孩子在翻书包,窸窸窣窣的,然后传来一句带着点懊恼的嘀咕:“‘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我背是背了,可这……这看着也不‘难’啊?”
我笑了,这就是我带他们来龙泉驿的原因,李白笔下让世人色变的峥嵘蜀道,在今天龙泉山隧道贯通后,变成了车流不息的坦途,一个多小时,就从繁华的成都平原中心,“滑”进了群山环抱的龙泉驿,时空的压缩感如此强烈,那声“哇”里,有风景的震撼,恐怕更多是一种认知被轻轻颠覆的惊奇,研学旅行的意义,有时候就藏在这种“不对劲”里——当亲眼所见,撞上了书本固有的描述。
我们的*站,是去拜访一位桃农,张大爷,去他家的路,是真正的“山路”,谈不上险,但足够让孩子们体会到什么叫“崎岖”,路边偶尔闪出几株晚开的桃树,花已稀疏,却更显得枝干遒劲,张大爷的院子就在半山腰,几间朴素的平房,被果树包围着,他话不多,黝黑的脸上皱纹像山地的沟壑,但一说到他的桃子,眼睛就亮了,他不用“品种改良”“科学种植”这些词,他说的是:“这棵‘春蕾’,性子急,开花早,果肉软,得像待小闺女一样,轻轻摘。”“那边那片‘晚湖景’,是个慢性子,但糖分攒得足,太阳晒得越透,心里越甜。”
孩子们围着他,起初还有些拘谨的“社会调研”架势,问些预设好的问题,但很快,就被张大爷从屋里搬出来的“宝贝”吸引了——那是他父亲和祖父用过的种桃工具,一些简单甚至粗糙的铁器、竹器,手柄被磨得油亮,他随手拿起一个叫“捻枝剪”的小工具,演示怎么给过密的枝条“疏果”。“你看,这样一捻一掐,不能狠,狠了伤树;也不能舍不得,舍不得果子就长不大。”他粗糙的手指动作却异常轻柔*,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他修剪的不是桃枝,更像是时光,把那些浮躁的、多余的枝蔓去掉,留下更结实、更能结果的部分,这双手上的技艺,比任何农业教科书上的章节都来得生动,一个女孩悄悄在本子上画下了那双手和工具的简笔画,旁边标注:“活的‘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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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我们去了洛带古镇,这里又是另一番天地,广东会馆、江西会馆、湖广会庄……高高的封火墙,精美的雕花,仿佛能听见几百年前商旅往来、码头喧嚣的回响,孩子们在“客家方言互动区”玩得不亦乐乎,努力模仿着那些奇特的发音,笑声一片,但让我印象更深的,是在一个卖伤心凉粉的小铺前,老板娘一边利落地拌着调料,一边和熟客用客家话聊着天,一个孩子好奇地问:“阿姨,你们从小在这里长大,还说老家的话吗?”老板娘笑了,用带着川音味的普通话说:“说啊,在家里都说,我娃儿现在在成都读大学,每次打电话回来,开头几句总还是要憋几句客家话,不然觉得不像回家了。”她顿了顿,看着碗里红油油的凉粉,像是自言自语,“话嘛,就像这凉粉里的辣子,是种味道,光听普通话,总觉得少了点啥。”
那一刻,“移民”“迁徙”“文化融合”这些课本上的大词,忽然有了具体的温度和气味,它是一碗凉粉的辛辣,是一句乡音的亲切,是无论走多远,骨子里都忘不掉的那点“味道”,文化不是博物馆玻璃柜里的标本,它是活的,在日常生活的一餐一饭、一言一语里呼吸。
傍晚,我们登上龙泉山的一处观景台,城市华灯初上,平原上的灯火如倒扣的星河,而我们站在群山温暖的黑暗里,脚下是沉睡的果园和古镇,山风很大,吹得衣服猎猎作响,孩子们安静了许多,三三两两地坐着,看着眼前这奇异的景象:一边是古老、静谧、生长着桃树与传说的土地,一边是年轻、跃动、散发着无限活力的现代都市,它们被一条条公路和隧道连接起来,彼此对视,又彼此滋养。
那个早上质疑“蜀道不难”的男孩,不知何时又凑到了我旁边,他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老师,我现在觉得,‘难于上青天’说的可能不全是路。”我看着他,他挠挠头,努力组织着语言:“是说……想法?以前的人,想到山这边来,或者山这边的人,想到山那边去,都很难,现在路好走了,但让两边的东西——像张爷爷的手艺,古镇里的话,还有我们这些城里来的好奇——好好地‘走过来’‘走过去’,好像也挺需要本事的,这算不算另一种‘难’?”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回答,山风把我们的话吹得很远,答案或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这由山路、桃林、古镇和灯火构成的巨大“课堂”里,他们开始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脚步去丈量,用那被现实碰撞过的头脑去思考了,龙泉驿的山水与人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会一圈圈荡漾开去,很久都不会平息,而这,正是一段研学旅程,更好的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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