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进郫都区唐昌镇的时候,导航提示“战旗村即将到达”,我摇下车窗,初夏的风混着湿润的泥土气和隐约的植物清香涌进来,路两边是整齐的农田,绿油油的,几个农人正弯腰忙活着,*眼,它和成都平原上任何一个经过精心规划的现代新农村没什么两样:干净的柏油路,白墙灰瓦的川西民居小楼,分类垃圾桶规规矩矩站在路边,我心想,这大概又是一个标准的“红色旅游示范村”吧,流程化的参观,程式化的讲解,然后带着几张“打卡”照片离开。
直到我把车停在村口的广场,漫无目的地*进一条岔路,避开主路上那些显眼的指示牌和簇新的纪念馆建筑,一些真实的、毛茸茸的生活细节才开始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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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几栋老房子,夹在新楼之间,像是被时光特意留下做注脚,土黄的墙面有些斑驳,木门虚掩着,门楣上还依稀能看见几十年前写的标语痕迹,字迹漫漶,需要仔细辨认,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奶奶坐在自家门前的竹椅上,慢悠悠地择着豆角,脚边趴着一只花猫,懒洋洋地晒着太阳,我凑过去,试着用半生不熟的四川话搭讪:“婆婆,这儿就是战旗村哈?”
她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笑呵呵地说:“是噻,战旗村,来看热闹的哇?” 我说是来随便转转,她手里的活儿没停,豆角掰断的清脆声里,话匣子也打开了:“以前啊,我们这儿穷得很,泥巴路,下雨天出个门恼火得很,房子也破,后来……后来就慢慢变咯。” 她说的“后来”,语气平淡,却像一块厚重的基石,托起了眼前这片崭新的景象,她没有给我讲任何宏大的历史叙事,只是指着不远处一个漂亮的公共厕所:“那个地方,以前是我们几家共用的猪圈嘞,臭得很,现在多好。”
这平淡的几句话,比任何展览馆里光辉的数字图表都更有力量,红色,在这里*先不是一种需要仰视的、贴在墙上的颜色,而是一种从泥土里生长出来的、让猪圈变成厕所、让泥路变成柏油路的具体力量,我忽然觉得,我来寻找的“红色”,或许不该只在纪念馆的玻璃展柜里,更该在这些老人眼角的皱纹里,在他们对比今昔时那声平淡的感慨里。
离开老奶奶,我到底还是走进了“战旗村红色教育基地”,展厅很现代,灯光、沙盘、多媒体屏幕一应俱全,清晰勾勒出这个村庄如何从“穷窝窝”变成“明星村”的奋斗之路,我读着那些文字,看着那些老照片,心里却总晃动着刚才那个择豆角的背影,展板上冷静的年份和事件,忽然间和她那句“以前恼火得很”对上了号,历史不再是扁平的教科书,它有了温度,有了呼吸。
展厅的尽头,是一面巨大的党旗,鲜红夺目,很多游客在这里合影,表情庄重,我静静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出去,我更想去看的,是展板上那些政策,如何在今天的村子里“活着”。
我找到了答案,在村里的“乡村十八坊”,传统手艺活了过来,豆瓣坊里,巨大的陶缸排列着,发酵的香气浓郁扑鼻;布鞋坊里,纳鞋底的阿姨手指翻飞;竹编坊里,青色的竹篾在老师傅手里听话地变成精巧的器物,这里不只是展示,更是在经营,一个穿着时髦的年轻女孩,正兴奋地跟做郫县豆瓣的师傅讨论着能不能把豆瓣酱做成更便携的文创产品。“我们可以搞个迷你装,配上可爱的标签,肯定很多年轻人喜欢!” 师傅笑着点头,说你们年轻人的想法多,试试看。
你看,红色的基因在这里,并没有被供起来,而是化成了一种内生的发展动力,它鼓励创新,包容变化,从集体经济的探索,到如今文旅融合的尝试,战旗村的“红”,是底色,是根脉,但在这片底色之上,生长出的却是五彩斑斓的、充满烟火气的现实生活。
傍晚时分,我爬上了村里新建的观景台,夕阳给整个村庄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一边是炊烟袅袅的宁静民居,一边是灯火初上、开始热闹起来的特色商业街;一边是平整广阔的现代农业大棚,反射着天光的余晖,一边是孩子们在草坪上奔跑嬉笑的清脆喊声。
这一刻,我忽然明白了战旗村更打动我的地方,它没有把“红色”做成一个封闭的、仅供瞻仰的符号,它把那段艰苦创业、改天换地的历史,作为精神的压舱石,勇敢地、甚至有些“潮”地驶向了今天这个充满活力的时代大海,来这里,你当然可以接受一场精神的洗礼,但更重要的是,你能看到一种信念如何落地生根,如何与普通人的日常幸福息息相关,它不回避过去奋斗的艰辛,也欣然拥抱今天市场的浪潮。
回程的路上,我脑子里不再是那些宏大的词汇,而是那个择豆角的老奶奶平静的笑脸,是豆瓣坊里飘出的醇香,是那个想给豆瓣酱设计可爱标签的年轻女孩亮晶晶的眼睛。
战旗村的红,是旗帜的颜色,是初心的颜色,但更终,它融化了,化成了傍晚灶膛里温暖的火光,化成了餐桌上一碟鲜香的豆瓣酱,化成了年轻人谈起未来时眼里闪烁的光,它告诉你,更伟大的历史,永远在继续,在每一双创造美好生活的手中,在每一个平凡却值得过的日子里,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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