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儿子发来第一张照片时,我正在赶一篇关于“治愈系旅行”的稿子,画面有点糊,是对着玻璃反光拍的,一个圆滚滚、毛茸茸的灰色大屁股,占满了整个屏幕,下面跟着一行字:“爸,看,熊猫的终极形态。”
我愣了两秒,然后对着电脑屏幕笑出了声,这臭小子,把他人生中第一次独自远行——去成都研学——的第一印象,总结成了一个熊猫屁股,没有天府广场的宽阔,没有锦里灯笼的热闹,甚至没有熊猫正脸的憨态可掬,就是一个大屁股,带着一种专注吃竹子的、旁若无人的傲慢,我想象着他挤在一群兴奋的同学中,好不容易钻到个空档,却偏偏举起手机,给世界留下了这样一个清奇的角度,这很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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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我的微信成了他零碎的“研学直播台”,信息毫无规律,完全取决于他何时从队伍里溜出一点神,有时是深夜,一张三星堆青铜大立人的照片,光线很暗,那凸目巨耳的神秘面孔在手机闪光灯下有些骇人,他配文:“像不像熬夜写作业的我?” 有时是中午,一段小视频,镜头晃得厉害,掠过武侯祠红墙竹影的一角,主要拍的却是地上排队前进的无数双运动鞋,嘈杂的背景音里,他压低声音快速说:“人从众……我的鞋快被踩掉了。” 没有精心构图的风景照,没有标准化的“打卡”姿势,他的镜头语言,带着青春期男孩特有的、漫不经心却又精准的“拆解”感,他拆解了旅行的庄严感,用他的方式重新组装。
直到那个下午,他发来一张看起来相当“正经”的照片:一只青花瓷碗,里面剩了小半碗红油鲜亮的担担面,几颗肉末和花生碎粘在碗边,一双筷子随意地搁在上头,背景是喧闹的食堂一角,这次没有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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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好一会儿,我忽然想起他出发前,我像个老导游一样,给他罗列成都必吃清单:龙抄手要清汤的,钟水饺的酱料别拌太匀,担担面一定要搅到底,让每根面条都裹上酱汁……我把他当成了一个需要填充信息的U盘,拼命往里面塞我认为“正确”的旅行数据包。
而这半碗面,像一个沉默的回应,他没说好吃,也没说不好吃;他没按我说的“搅到底”,或许搅了,但没吃完,这残留的、具体的半碗面,比任何一句“吃了担担面”都来得真实,它透露了可能的口味偏好(也许太麻?),可能的时间仓促(集合哨响了?),也可能就是单纯的“吃不下了”,这是一种脱离了父母预设脚本的、属于他自己的体验,味道如何,只有他的舌头知道;剩下与否,由他的胃来决定,这微不足道的剩余,是他开始为自己做主的、一个小小的主权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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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学结束前一晚,他打来一个视频电话,镜头那边是他晒黑了一点点的脸,头发被汗水粘在额头上,背景是宿舍,乱糟糟的,他兴冲冲地跟我讲,今天去了都江堰,看到宝瓶口了。“爸,李冰父子太牛了,那原理我现在好像有点懂了……”他语速很快,用手比划着,试图解释分流与飞沙堰的妙处,中间卡壳了好几次,词不达意,但眼睛很亮,那光亮,我在他平时解出一道数学题时见过,在他组装好一个复杂乐高时见过,这光亮是因为两千多年前的水利工程。
他没提杜甫草堂的诗意,没宽窄巷子的文艺,他记住的是一个工程奇迹的“原理”,这再次偏离了我预想的“文化熏陶”轨道,却让我更感欣慰,他正在用他感兴趣的方式——或许是理科生的、结构性的方式——去理解和连接这个世界,旅行没有把他变成一个小诗人,但或许,正把他推向一个小工程师的方向去思考。
挂了电话,我翻看着他这几天的“暗号”:熊猫屁股、青铜立人、半碗剩面、宝瓶口的原理……它们支离破碎,毫无章法,根本拼不出一幅完整的“成都印象”,没有一张明信片式的完美照片,没有一段深刻的人生感悟,但这不就是真实的、鲜活的成长吗?成长从来不是一份排版精美的报告,而恰恰是这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碎片:一个滑稽的视角,一次口味的确认,一场突如其来的理解。
我关掉了电脑上那篇关于“治愈系旅行”的文档,我发现,儿子用他七天琐碎的、不按常理出牌的片段,给了我这个整天书写旅行的人,最生动的一课,真正的旅行,或者说,真正的经历,或许不在于看到了多少“应该看”的风景,而在于你允许自己看到什么,记住什么,又用什么稀奇古怪的方式,把它变成只属于自己的一部分。
那半碗凉掉的、红油凝住的担担面,此刻在我心里,比任何风光大片都更有温度,因为那里面,映出了一个少年开始独立打量世界时,那笨拙而认真的、属于自己的目光。
标签: 儿子成都研学片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