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的早晨总是湿漉漉的,拖着行李箱走出小区时,火锅味还没在空气里散尽,而我的背包里除了换洗衣物,还塞着两本快被翻烂的历史课本和一本空荡荡的笔记本,作为靠写旅行文章吃饭的人,这次我决定不当“游客”,而是当个“学生”——跟着一群中学生,从天府之国到塞上江南,来一场说走就走的研学旅行,说实话,出发前我心里直打鼓:这年头“研学”都快成旅游业的时髦标签了,不就是把旅游大巴换成“学习大巴”嘛?能有什么真东西?
火车一路向北,窗外的风景像被谁慢慢调了饱和度,四川的翠绿一层层褪去,梯田和竹林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粗粝的山梁,土黄里带着点倔强的灰褐,孩子们起初还在车厢里叽叽喳喳分享辣条,过了秦岭,忽然有个孩子指着窗外喊:“看!山秃了!”一车人都趴到窗边,是啊,山“秃”了,可这种“秃”里有一种坦荡的、毫不修饰的力量,带队的历史老师推了推眼镜,没直接讲地理知识,反而问:“你们觉得,这片土地像在沉默地诉说什么?”车厢安静了,这个问题,也撞进了我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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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是西夏王陵,去之前,我满脑子都是“神秘王朝”、“东方金字塔”这类炫酷词藻,可真当车停在贺兰山脚下,那片矗立在旷野中的土黄色夯土巨冢撞进眼里时,我脑子里那些华丽的形容词“唰”地一下全被风吹跑了,太安静了,风掠过贺兰山的岩石缝隙,发出低沉的呜咽,像遥远的叹息,阳光炽烈,把陵墓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孤寂,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翻着资料念:“西夏,立国190年,创制文字,更后被*古所灭……”声音干巴巴的,落在空旷的天地间,瞬间就被吞没了。
我忽然觉得,课本上那冰冷的几行字,根本扛不住此刻眼前的苍茫,这不是“景点”,这是一整个文明褪色后留下的、巨大而沉默的骸骨,我蹲下身,摸了摸脚下干热粗糙的沙土,一个扎马尾的女孩小声问老师:“他们当年……是不是也看着同样的贺兰山?”老师点点头,没多说话,那一刻我明白了,研学更好的“老师”或许不是人,而是这片土地本身,它什么都不说,却让你忍不住去想,去感受那种时间洪流下的辉煌与寂灭。
接下来的日子,节奏变得有趣起来,我们去了水洞沟,不是看风景,而是学着用原始的方法打制一块小小的燧石(结果全是笨手笨脚,碎石乱飞);在沙湖,我们不是坐游船,而是跟着湿地保护员认植物、测水质,裤腿沾满泥巴也嘻嘻哈哈;在银川当代美术馆,看着那些融合了黄土高原元素的前卫作品,一个酷爱画画的孩子呆呆地说:“原来‘传统’不是放在博物馆里的,它可以长成未来的样子。”
更让我触动的是在中卫沙坡头,我们体验治沙,亲手扎下一小片麦草方格,烈日当头,汗流进眼睛,沙粒无孔不入,我旁边一个从成都来的、白白净净的男生,累得一屁股坐在沙子上,看着自己歪歪扭扭的“作品”,忽然说:“我好像有点懂什么叫‘人进沙退’了,这不是一个口号,是这么累、这么慢的一件件事做出来的。”他晒红的脸颊上,汗水和沙土混在一起,那一刻,他眼里的光,比沙漠正午的阳光还亮。
回程的火车上,孩子们都累了,东倒西歪地睡着,我的笔记本不再空荡,上面潦草地记着:“西夏陵的风,像历史的呼吸。”“扎草方格时,每一粒沙子都在反抗。”“沙湖的芦苇,是沙漠写给水的绿色情书。”没有严谨的论述,全是碎片化的感受。
我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渐渐又染回绿色的田野,心里那点出发前的疑虑,早就没了,这趟研学,确实没把我变成西夏史专家,也没让我记住所有地理分界线,但它给了我更珍贵的东西——一种“体温”。
历史不再是纸页上扁平的宋夏和议,而是贺兰山下吹得人站不稳的、裹着沙粒的风;地理不再是地图上色块的分隔,而是身体从湿润到干燥、皮肤感知到的空气密度的真切变化;文化传承也不再是标语,是美术馆里那幅用黄河泥与当代颜料混合而成的、让人看了心头一颤的画。
成都的火锅依旧沸腾,生活照旧,但我心里,从此多了一片辽阔而安静的、属于宁夏的星空,我知道,下次再写到“旅行”的意义时,我不会只罗列风景和美食,我会想起那片沉默的王陵,那群在沙漠里笨拙却认真扎草方格的身影,旅行更美的收获,或许就是让远方的风沙,长久地留在你生命的某个角落,悄悄地改变你看世界的角度。
这趟从成都到宁夏的研学,就像在人生的地图上,用力画下了一条带着温度的连接线,线的这头,是麻辣鲜活的日常;线的那头,是沉默而厚重的千年,而这条线本身,就是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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