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个毛病,一进博物馆就犯困,甭管多珍贵的青铜器,多绚丽的唐三彩,盯着看久了,眼皮就开始*,脑子里嗡嗡的,只剩下解说员平铺直叙的声调,还有玻璃展柜反光里自己那张百无聊赖的脸,所以朋友听说我要专门跑去山东和成都逛博物馆,都笑我:“你这不找罪受吗?”
可这次,有点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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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说山东博物馆吧,气派是真气派,那建筑,那大厅,敞亮得能跑马,可一进去,那股子味儿就先把你摁住了——不是不好闻,是一种厚重的、带着点尘土气的、实实在在的“土”味儿,不是脏,是土地的“土”,仿佛一脚踩下去,不是光滑的大理石,而是能攥出油来的黄土地。
展品也“土”,更多的就是黑乎乎、沉甸甸的青铜器,鼎、簋、爵、觚……名字都透着一股古拙的劲儿,它们不像后来那些精巧玩意儿,没有繁复的花纹,甚至有些粗粝,但那股子沉默的力量,压得人喘不过气,你就看那尊巨大的“亚丑钺”,说是兵器,更像一种权力的图腾,狰狞的兽面,张开的大口,仿佛能听见三千年前祭祀时浑厚的号角与呐喊,它们不跟你讲道理,不展示风雅,就那么杵在那儿,告诉你:这里曾是东夷,是齐鲁,是礼乐更初的模样,是华夏文明更粗壮的根,深深扎在土里,带着血性与规整。
我在一个叫“鲁国玉器”的展柜前站了很久,那些玉璧、玉琮、玉圭,温润倒是温润,但形制太规整了,纹路太严谨了,一看就是“礼”的化身,束着高冠,穿着宽袍,行着规矩的步子,好看,但有点累,我仿佛能看见两千年前的贵族,佩戴着它们,一举一动都得合乎法度,连带着看展的人,步子都不自觉放慢放轻了,有个大哥对着一个青铜鼎小声念旁边的铭文,念得磕磕绊绊,眉头紧锁,那认真劲儿,像在完成某种庄严的仪式。
从那种厚重里出来,脑子是木的,直到我飞到了成都,一头扎进成都博物馆。
感官上的“松绑”,空气是润的,带着若有若无的椒麻香气,博物馆里的光线似乎也柔和些,人声隐约嘈杂,却是一种活泼的底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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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博物馆的“镇馆之宝”之一,是那个*的“东汉说唱俑”,我见到实物时,差点乐出声,您瞧他那模样:肚皮滚圆,笑得见牙不见眼,一手持鼓,一手握槌,单腿翘起,仿佛下一秒就要扭起来,给你来一段麻辣鲜香的巴蜀散板,他哪里像个文物?分明就是个穿越千年的街头艺人,正准备收赏钱呢!他身上的快乐太有感染力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对世俗生活的热爱与戏谑,瞬间把我在山东染上的那身“庄重气”给冲散了。
这里也有青铜器,但画风截然不同,比如那些“巴蜀图语”的兵器,上面刻的不是狰狞兽面,而是一些弯弯曲曲、像小孩涂鸦又像神秘符号的图案,专家也未必全懂,但你能感觉到,那不是为了祭祀王权,更像是一种活泼的、甚至私密的表达,还有那些陶俑,劳作俑、庖厨俑、抚琴俑……个个神情生动,忙着自己手里那点事儿,过着自己热腾腾的小日子,那个“庖厨俑”案板上的陶制小鱼小肉,逼真得仿佛能闻到香味。
更让我走不动道的,是古代生活展厅里,那些唐宋时期的瓷器、银器、漆器,尤其是酒具、茶具,精巧玲珑,花样百出,一个唐代的银质“论语玉烛”酒筹筒,竟把圣贤经典做成了行酒令的工具!这种雅致,不是山东那种端着的、礼制的雅,而是把雅化进了吃喝玩乐里,化进了市井烟火中,是“锦城丝管日纷纷,半入江风半入云”的雅,是坐在竹椅里,泡碗盖碗茶,摆半天龙门阵的雅。
在成博,我看得津津有味,一点也不困,旁边几个年轻人对着一个造型滑稽的陶俑模仿拍照,传来低低的笑声,也没人觉得不妥,这里的历史,是可亲的,甚至是可以调侃的。
逛完两家博物馆,我坐在成都街头一家吵闹的茶馆里,脑子里却像放电影一样,来回切换着两个画面:一个是山东那尊沉默如山的青铜巨鼎,一个是成都那个笑靥如花的说唱陶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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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就明白了,我哪里是在看文物?我分明是撞见了两个性格迥异的“中国”。
一个,是堂前正襟危坐的“家国中国”,他诞生于广袤厚重的黄土平原,讲究的是根系深埋,是礼乐秩序,是王道威严,他的故事,是征战、祭祀、分封、法典,是宏大叙事,是文明的筋骨与基石,走进他的*,你不由得要肃穆,要仰望,要思考那些关于起源、权力和秩序的*命题,他像一位威严的祖父,沉默寡言,却奠定了这个家族更根本的规矩。
另一个,是市井悠然自得的“生活中国”,他发育于富庶温润的盆地天府,迷恋的是红尘滋味,是技艺巧思,是即时欢愉,他的故事,是酿酒、制锦、饮茶、听戏,是衣食住行,是文明的血肉与温度,走进他的庭院,你自然会松弛,会微笑,会眷恋那些触手可及的美好与趣味,他像一位幽默的叔父,总能在严肃的生活里,找到逗乐子的法子。
没有那个“家国中国”,文明可能涣散无根,如同无本之木;没有这个“生活中国”,文明可能枯燥无味,如同无源之水,土的,夯实了文明的厚度;雅的,点缀了文明的色彩,他们一个像泰山,沉稳地站在那里,告诉你“我从何处来”;一个像岷江,活泼地流淌过去,展示着“我如何生活”。
博物馆的玻璃,隔开了千年时光,却没能隔断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生命气息,它们从每一件器物的纹路里、形态里、甚至残缺处渗透出来,交织成我们复杂而迷人的文化基因。
茶喝淡了,我咂咂嘴,嘴里似乎还有山东青铜那种微涩的“土”味,和成都说唱俑那抹明亮的“甜”意,这趟“找罪受”的博物馆之旅,值了,它没给我多少枯燥的历史年份,却给了我两种难以忘怀的“中国表情”,下次谁再说博物馆无聊,我大概会跟他讲讲,那个想打瞌睡的我,是怎么在两个博物馆里,被“土”震撼,又被“雅”治愈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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