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学毕业那年，我在成都迷路了，却找回了整个童年

小学毕业前的那场研学旅行,我至今记得很清楚，不是说记得那些讲解词或者知识点，而是有一些画面，就这么牢牢地钉在脑子里，像被太阳晒透了的旧照片，翻出来还带着午后的温度。

那是六月中旬,天气已经热得不像话了，我们全班三十几个人，坐着大巴车从县城往成都赶，车窗外的风景从稻田变成高楼，我们这些没怎么出过远门的小孩，脸都贴在玻璃上，鼻子压得扁扁的，班*在前面喊了好几遍“坐好”，没一个人听她的。

*站是武侯祠。

说实话,我对三国故事那时候真的提不起太大兴趣，讲解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姑娘，声音软软的，讲刘备三顾茅庐讲了快二十分钟，我就在后面偷偷观察那棵老银杏树，树干粗得三个人都抱不过来，树皮裂成一道道沟，像是老人手上的皱纹，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地上全是碎银子一样的光斑，晃来晃去的。

真正让我愣住的,是那条红墙夹道，两边的墙高得像是要倒下来，墙根长满了青苔，绿得发黑的那种，也不知道为什么，一走进那条巷子，所有人都不说话了，刚才还嘻嘻哈哈的同学，突然就安静下来，只听见脚步声在墙之间弹来弹去，那种安静不是被逼的，是自然而然就觉得，这个地方不该大声说话，有个女生伸手摸了摸墙面，指尖沾了红色的粉末，她看了看，没擦，就那么留着。

后来老师催我们走,说时间来不及了，我走在更后面，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巷子，觉得它好像能把时间吞掉一样，我们这些小孩走进去走出来，不过十分钟的事情，可是那两堵红墙站在那里，看着多少人走过啊，这个念头让我心里有点闷闷的，又说不上为什么。

中午在锦里吃的饭。

说是吃饭,其实根本没人好好吃，我们几个要好的凑了钱，买了一碗三大炮，那个糯米团子甩在铜板上的声音确实很响，“砰”的一声，吓了我一跳，老板是个胖大叔，笑眯眯地看着我们被吓到的样子，估计早就习惯了，红糖浆浇得很足，甜得发齁，我们几个人用竹签子抢着吃，弄得满嘴都是。

后来我看到一个吹糖人的摊子,想买又不好意思，觉得那是小孩子才要的东西，结果转头一看，我们班更高的那个男生，都快一米七了，正举着一只糖蝴蝶小心翼翼地舔呢，我就豁出去了，也买了一个，吹糖人的老爷爷手真巧，把一团糖稀又拉又捏，几下就变出一只老鼠，尾巴还翘着，活灵活现的，我舍不得吃，就拿在手里，结果没一会儿就开始化了，粘得满手都是，更后还是几口吃掉了。

吃完午饭是自由活动时间,老师说四十分钟后在门口集合，我们几个男生就开始在锦里那些弯弯绕绕的巷子里瞎转，转着转着，我就和他们走散了。

是真的走散了,我一抬头，前后左右全是陌生人，同学的影子都没有，当时心里“咯噔”一下，汗一下子就出来了，我站在一个卖面塑的摊子前面，假装看那些花花绿绿的小面人，其实脑子里一片空白，想叫人，又不好意思喊，觉得丢人，想找路，每一条巷子看起来都差不多。

大概过了十分钟,或者更久，我已经不太记得了，就记得自己更后干脆不找了，坐在一个石墩子上发呆，对面是一家茶馆，有个老头在拉二胡，曲调慢悠悠的，听着让人更想家了。

后来还是同学找到我的,他们喊我名字的时候，我差点哭出来，但是我忍住了，装作很镇定地说：“我知道路，我就是想在这儿歇会儿。”他们都笑了，说“你拉倒吧”，我也笑了，那个年纪的小孩就是这样，不好意思承认害怕，也不好意思承认感动。

下午去了杜甫草堂。

我小学背过不少杜甫的诗,说实话，当时觉得那些诗句离我特别远。“安得广厦千万间”，关我什么事呢，我又不住茅草屋，但是真正走到那个茅草亭子前面的时候，突然就有点明白了，不是因为听懂了什么大道理，而是看到那条小溪，那些竹子，那个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草房子，一下子觉得杜甫这个人变得真实了，他不是课本上的一张画像，他是一个真的在这里住过、写过诗、饿过肚子的人。

我记得很清楚,草堂里有一只猫，橘色的，懒洋洋地趴在石碑旁边晒太阳，我们这么多人走来走去，它连眼皮都不抬一下，我蹲下来想摸它，它就轻轻甩了一下尾巴，还是没动，那一刻我突然想，如果我是杜甫，我在这个院子里坐着，有猫陪着，听着风吹竹子的声音，可能写的诗又不一样了吧。

回去的大巴车上,大家都累了，没人说话，东倒西歪地睡着，我靠在车窗上，看着成都的街景一点一点变成郊区的农田，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好像今天去的这些地方，见过的人，听到的声音，都在心里某个地方落了窝。

后来我上了初中、高中，又去了很多地方旅行，但是再也没有哪一次出行，像小学那次研学一样，让我觉得一天过得那么满，满满的，像小时候外婆给我装的饭盒，压了又压，全是东西。

现在想起来,那天的阳光、红墙、糖稀的甜味、迷路时的心慌、草堂里那只不理人的猫，都还在，它们没有变成作文里的好词好句，也没有变成什么人生的道理，它们就是那一天本身，一个十二岁的小孩在古老的巷子里迷了路，然后又自己找到了方向。

我到现在都觉得,那次没白去，不是因为学到了多少知识，是因为我在红墙下面站过，在锦里迷过路，在茅草屋前发过呆，这些零零碎碎的事情，后来都成了我童年更扎扎实实的一部分，就像那天粘在手上的糖稀，洗掉了，甜味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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