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车在盘山公路上晃了快三个小时,我靠在车窗上昏昏欲睡,说实话,这趟去川陕革命根据地的大巴山深处,纯粹是为了完成单位的党建任务,心里没抱什么期待——又是看展板听讲解吧,跟以前去过的那些红色景点差不多。
车子停下的时候,一股冷风灌进来,带着泥腥味儿,我裹紧了外套,跟着队伍往山里走,路上几乎没什么游客,石板路湿漉漉的,两边长满了青苔,走在我前面的老张突然回头说:“你注意到没,这儿安静得有点不真实。”还真是,除了我们的脚步声和远处几声鸟叫,整个山谷像被什么东西笼罩住了。
我们先去的是红军烈士陵园,讲解员是个本地大姐,普通话带着浓重的川北口音,说着说着会蹦出几句方言,她指着一片没有墓碑的土包说,这里埋了两千多号人,大部分连名字都没留下,更小的才十四岁,十四岁,我站在那儿愣了一下,脑子里闪过我侄子十四岁时的样子——整天抱着手机打游戏,为了一双球鞋能闹半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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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突然大了起来,松树哗哗响,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想起我爷爷了,他活着的时候几乎不讲自己的过去,偶尔说几句在部队的事儿,也是轻描淡写,小时候我问他打仗怕不怕,他把搪瓷缸里的酒喝完,然后往嘴里扔一颗花生米,嚼了半天说了句“怕有什么用”,那时候不懂,觉得这回答太敷衍,现在站在一片连名字都没有的坟茔前,膝盖被山风吹得发凉,才慢慢琢磨出那四个字的分量——他说“怕有什么用”的时候,可能心里装着的,就是眼前这些没回来的兄弟吧。
从陵园出来,我们去了恩阳古镇,镇子不大,当年红军在这儿驻扎过,留下了一些标语和旧址,但没怎么商业化,石板路**洼洼的,两边的老房子还住着人,门口晾着腊肉和干辣椒,有个老太太坐在门槛上剥蒜,看见我们这群人,抬头笑了一下,又低头忙自己的了,我蹲下来跟她搭话,她说她父亲当年给红军送过粮,雪山草地那条路,走了几个月,“回来的时候脚板烂完了”,她说得很平静,就像在讲今天早上赶场买了什么菜,但那个下午我满脑子都是“脚板烂完了”这四个字,翻来覆去的。
晚上住镇上,招待所条件一般,热水不太热,我站在窗户边往外看,远处的大巴山黑黢黢的,轮廓模模糊糊,房间里信号不好,朋友圈刷不出来,只好早早躺下,半醒半睡的时候听见下雨了,雨点子打在瓦片上,滴滴答答的,我突然又想起那条标语——在镇上老墙上写的,“赤化全川”,白色的字,有些斑驳了,但还能认出来,当年写这字的人,不知道后来怎么样了。
回程那天,天放晴了,车开出去很远,我回头看了一眼,山还是那山,沉默地站在那儿,可就是觉得,有些东西变了,可能不是景色变了,是我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回到家,我翻出爷爷留下的那个搪瓷缸,上面的字儿都磨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颗红五星还能看清,我倒了半杯酒进去,想了想,又倒了满杯。
这趟出去,原本只是为了完成任务,没想到带回来的东西比想象中重得多,如果你哪天路过巴中,不妨去那边山里走走,不用刻意找什么感动,它自己会来找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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