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都江堰,一群高中生给我上了一堂水利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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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离堆公园的索桥前面,我其实对都江堰能不能“研学”这件事是存疑的,教育旅行嘛,你懂的,很多时候就是换个地方拍照,换个背景写作业,何况对象还是一群成都七中的学生——这个学校在四川*心里的分量,就跟都江堰在水利史里的分量差不多,属于“说出来吓你一跳”的级别,但越是这种学霸扎堆的地方,我越担心他们出来只是换个地方卷。

结果证明,我的格局小了。

在都江堰,一群高中生给我上了一堂水利课-第1张图片-四川省中国青年旅行社

那天太阳很晒,岷江的水流声大得有点不讲道理,轰隆隆的,像整个山谷都在清嗓子,带队的老师没急着让学生掏本子,就让他们站在鱼嘴那儿看,看什么呢?看江水怎么被那个长得像条大鱼的石头堤坝一劈为二,水是浑的,带点青灰色,力气大得很,撞在鱼嘴上翻起白浪,然后乖乖分成两股,一股往外江跑,一股往内江钻。

有个男生突然冒了一句:“这不就是更早的‘分流术’吗,李冰在大数据时代之前就搞定了数据分流。”旁边同学笑他:“你咋不说这是古代版的路由器,包转发率还不低。”老师没制止,反而接了一句:“你们算算,四六分水,枯水期倒过来六四分,这个比例的底层逻辑是什么?”

我那一刻有点恍惚,这不像在上课,像一群年轻工程师在开评审会。

后来走到飞沙堰,几个女生蹲在那儿研究那个低矮的溢洪道,一个说:“教材上写‘低作堰,深淘滩’,原来‘低’是这个意思,就是故意让它矮,洪水来了自己漫过去,不像我们现在修个什么东西都恨不得越高越好。”另一个拿手机拍水流激起的漩涡,嘴里念叨:“这个弯道环流,我昨天在酒店还在刷视频看模型演示,今天看到真的了。”

在都江堰,一群高中生给我上了一堂水利课-第2张图片-四川省中国青年旅行社

说真的,我写过不少都江堰的文章,什么“千年奇迹”“古人智慧”,翻来覆去就那几个词,但那天听这群学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我突然觉得,都江堰变得具体了,不是景区简介里的“世界文化遗产”,而是李冰父子当年面对岷江时的头疼——没有水泥,没有钢筋,没有挖掘机,就凭石头、竹笼、木头,还有对人心的把握,把一条闹脾气的江河给捋顺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跟几个学生拼桌,一个有点腼腆的男生说,他本来以为研学就是换个地方自习,结果站在安澜索桥上,桥一晃,脚下的水一冲,他突然觉得课本上写的“乘势利导、因时制宜”八个字像是活了过来。“你站在上面,是能感觉到水的脾气的,它不是坏,它就是力气太大了,需要引导。”说完他低头扒饭,好像觉得话说得太文艺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心里想的是,这趟值了。

下午他们要分组画都江堰的工程示意图,还要根据当天观察的水流情况,推演如果上游下暴雨,哪些位置更可能出问题,有个组的讨论特别逗,一个女生说:“飞沙堰这个设计,放在今天有点像‘冗余设计’,平时看着没用,关键时候能保命。”另一个马上接:“所以我们上次写的代码有bug,是不是也算留了个‘飞沙堰’?”全组笑成一团。

在都江堰,一群高中生给我上了一堂水利课-第3张图片-四川省中国青年旅行社

我站在旁边,假装看风景,其实在竖着耳朵听,这些孩子把两千多年前的工程和今天的生活连起来,一点不端着,一点不喊口号,他们没有说“我们要传承古人智慧”这种大词,但他们用自己熟悉的方式,把都江堰重新解释了一遍,那种解释里有代码,有物理模型,有网络段子,也有真真实实被水声震撼到的安静时刻。

回程的车上,我翻了翻手机相册,照片里更多的是索桥、鱼嘴、二王庙的飞檐,还有几张是学生们的背影,他们有的拿着笔记本,有的举着手机,有的就空着手,站在江边发呆,我突然想起前几天刷到的一个问题:旅行的意义是什么?下面高赞回答是“见天地,见众生,见自己”,当时觉得挺矫情,现在觉得,可能还真有点道理。

都江堰还是那个都江堰,两千多年没咋变,但每个时代的人来看它,看到的东西都不一样,七中的学生看到的是水利模型的实体演示,是工程思维的古代样本,是“居然可以不用高墙硬挡而是顺势一扭”的设计哲学,而我看到的,是一群平时可能被习题集压得抬不起头的少年,在岷江边突然松弛下来的样子,他们没在写作业,但每个人眼睛里都亮亮的,像被江水洗过一遍。

这大概就是研学更好的状态了:不用刻意去记什么知识点,也不用非得悟出什么人生大道理,你就站在它面前,听见水声,踩到摇晃的桥板,看见沙石被水流带走,然后突然明白——哦,原来“因地制宜”不是一个成语,是李冰蹲在江边抽了无数袋旱烟想出来的招,原来历史不是背出来的,是你站在它面前,能感觉到它还在喘气。

晚上回到成都,我坐在电脑前准备写稿,删删改改半天,更后只留下一行字:都江堰更动人的,不是它拦住了多少水,而是它教会了一代又一代人怎么跟水商量着来。

那些七中的学生,可能就是新一茬学会商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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