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五十,手机闹钟震了第三遍,我才从床上翻起来,外面还是黑的,成都十一月的早晨有种湿漉漉的冷,钻进骨头缝那种,打车去集合点的时候,司机师傅放了整整一路的刀郎,声音开得巨大,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竟然觉得特别应景。
这次去的是川东北那条线,巴中、通江、南江,所谓的“川陕革命老区”,说实话出发前我对这几个地名几乎没有任何概念,只知道是红色旅游区,课本里提过,地图上扫过,仅此而已,选择这条线,也不是因为什么情怀,纯粹是热门景点人太多,我想避开人流拍点不一样的素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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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巴车开出成都平原,钻进秦岭大巴山交界的那些褶皱里,信号开始断断续续,我旁边坐了个大爷,大概七十出头,戴一顶洗得发白的鸭舌帽,全程不怎么说话,就望着窗外,后来在某个服务区休息,他忽然指着远处一座山跟我说,他父亲当年就是从那上面下来的。
我没反应过来,问了一句“什么下来”。
他说,“打仗的时候,受伤了,战友用担架抬下来的。”
那个大爷是重庆人,这次专门坐高铁到成都,再跟团去巴中,他说他父亲活着的时候几乎不讲那些事,偶尔喝点酒才冒出来一两句,每次都说“你们现在的人想不到”,他父亲去世十几年了,去年他在家里翻出一张老照片,背后写着“1933年摄于通江”,就想着无论如何要来看看。
我听完整个人愣在那里,不知道该接什么话,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好像你一直在刷手机看短视频,突然有人把一本发黄的日记塞到你手里,所有的喧闹一下子安静了。
到了巴中的川陕革命根据地博物馆,说实话,外观看起来和大多数红色纪念馆差不多,庄重、肃穆,该有的都有,但真正走进去之后,有些东西开始变得不一样了,那些展柜里的物件说不上了不得——生锈的马灯、磨得看不出纹理的皮带、用粗布缝的干粮袋、几封字迹模糊的信,有一封信是一个叫李什么什么的人写给他母亲的,开头是“母亲大人,儿已决定随部队北上,不知何日能归”,后面字就开始歪了,像是边写边哭。
我站在那个展柜前面站了很久,把那段话在手机备忘录里一个字一个字敲下来,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觉得这样会记得更牢一点。
从巴中市区往通江走,路开始变得极其难走,弯道多到数不清,大巴车司机技术是真的好,方向盘打得飞快,但我坐在靠窗位置还是被甩得胃里翻江倒海,沿途经过好多村子,有些房子还保留着川东北老式的穿斗结构,木头的颜色已经被岁月浸成深褐色,墙上有模糊的标语痕迹,早就认不出写的是什么了。
在通江的红四方面军总指挥部旧址,我遇到了一件挺意外的事。
那里有一面墙,挂满了照片,都是当年在这片区域战斗过或者牺牲了的人,有名字的,没名字的,“某部战士,姓名不详”这样的说明文字多到让人心头发堵,我正在拍素材,旁边一个年轻妈妈带着个小女孩也在看,女孩大概小学一二年级的样子,忽然指着一张照片问她妈妈:“他是不是很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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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妈妈沉默了一会儿,说“应该会疼吧”,然后拉着女孩走开了。
我就忽然想起来,好像每个年代的人,面对这些东西的时候,问出的问题都不太一样,父辈那代人可能会问“他是哪个部队的”,我们会问“他当时多大”,而现在的小孩问的是“他疼不疼”。
那天晚上住的地方条件一般,南江县城边上一个招待所,热水要放很久才有,被子有点潮,我睡不着,干脆起来翻白天拍的照片,翻到一张在红军烈士陵园拍的,整片山坡密密麻麻全是墓碑,有一些上面连名字都没有,就刻着“红军战士”四个字,数字编号,那种排列方式让人看着胸口发紧,一排一排的,像是还在列队,还在等着什么命令。
我放下手机走到窗户边上,外面是南江的夜,整个县城安静得不像话,路灯稀稀拉拉的,远处山影重重地压在视野尽头,我就想,九十年前这里的夜晚是什么样的?应该也是这么黑,但没有灯,而且随时可能响起枪声。
第二天去了王坪烈士陵园,那里是全国更大的红军烈士陵园,去之前做功课的时候我已经看过数据了,两万多具遗骸,有名有姓的不到八千,其他的都是无名烈士,数据很震撼,但在屏幕上看终究是数字。
真正到了那里,我的*反应居然是说不出话来。
不是因为悲伤,也不是因为震撼,就是忽然间觉得语言这个东西在这种地方特别苍白,你形容不了那种感觉——大片大片的白色墓碑从山脚延伸到山腰,每个墓碑下面都埋着一个人,有过童年,吃过家乡的饭,想过以后的日子,然后永远停在了某一年。
我从陵园入口开始走,沿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上,台阶很长,大概有几百级吧,走了大概一半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下,那个视角非常奇妙,底下是密密麻麻的墓碑,远处是连绵的大巴山山脉,晨雾还没完全散掉,缠在半山腰,整片景象沉默又巨大。
回来之后这几天,我一直在想怎么把这次经历写成文章,按我以前的习惯,可能会写成攻略性质的东西——交通怎么走、门票多少钱、更佳游览路线、附近有什么好吃的,但这次我不想那么写。
有些地方可能真的不适合被做成攻略,它不需要“打卡点”,不需要“出片机位”,不需要“更佳游览时间”,它需要的就是你去了,站在那里了,用自己的眼睛看过了。
当然更后还是说几句实在话,川东北这条红色旅游线,基础设施这些年确实好了很多,路虽然弯多但都硬化了,沿途指示牌也很清楚,吃的东西偏辣偏咸,通江的银耳非常有名,是特产,可以带一点,住宿的话县城里选择不多,对条件要求比较高的朋友可能需要做好心理准备,交通更好自驾或者跟团,公共交通换乘起来会比较折腾。
但如果你只是想找个地方安静地待两天,想暂时从那些刷不完的信息和吵吵嚷嚷的热搜里抽身出来,去这些老区走走,也许会是个不错的选择,不是那种能拍出漂亮照片发朋友圈的“不错”,而是另一种——让你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然后你会想,哦,原来有些记忆真的不需要被算法推送,它自己就会来找你。
标签: 四川重点红色旅游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