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成都的街头，把课本翻到生活那一页

九韶初级中学的校门口，大巴车发动的那一刻，我忽然想起自己中学时更讨厌的一句话：“你们现在的主要任务是学习。”

可学习这件事，真的只能发生在教室里头吗？那些被风吹起来的银杏叶、茶馆里拖长了的川音、火锅翻滚时溅出来的红油点子,难道不也是一堂堂课？

成都的研学,从宽窄巷子开始。

带队老师举着小旗子喊：“跟紧点，别掉队！”可队伍还是散成了几截，有学生蹲在路边逗一只懒洋洋的橘猫，有男生围在三大炮的摊子前看师傅把糯米团“砰砰砰”砸在案板上，油珠子蹦起来，阳光底下亮晶晶的，像撒了一把碎金子，一个戴眼镜的女生掏出笔记本写：三大炮，三响，甜，粘牙，我凑过去看了一眼，笑着说：“你这写得跟说明书似的，没味儿。”她有点不服气：“那你说怎么写？”我想了想，说：“你就写，师傅砸三下，我的肚子叫了五下。”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真的把这句话写了上去。

巷子两边是青砖灰瓦的老房子，檐角翘着，像在打盹，空气里混着辣椒的呛、糖油果子的甜，还有谁家院子里飘出来的腊梅香，学生们走得很慢，眼睛不够用似的东看看西瞅瞅，一个男生举着手机拍墙上的拴马石，拍了半天，说：“这马栓在这儿，得有多少年了？”没人回答他，旁边卖盖碗茶的大爷接了句：“比你爷爷的爷爷岁数还大。”男生“哦”了一声，摸了摸那块石头,好像摸到了时间本身。

后来去了杜甫草堂。

一进去，喧闹声忽然就低了下来，竹子长得密，风一吹，沙沙响，像有人在翻旧书，学生们在茅屋前站住了，有个女生小声说：“这就是他住的地方啊？这么破。”另一个说：“可是他能写出‘安得广厦千万间’，就住在这种地方。”说完两个人都不说话了，我站在她们身后，忽然觉得这一趟研学，比在课堂上讲一百遍“忧国忧民”都管用，有些东西，你必须亲眼看见那低矮的门楣、发黑的梁柱，看见雨水在泥地上砸出的*，才能明白那一句“床头屋漏无干处”不是修辞,是日子。

中午吃火锅，九宫格,红油翻滚得厉害。

几个不能吃辣的女生辣得直吸气，眼泪汪汪的，还一个劲往锅里伸筷子，领队老师看不下去了，说：“你们这样，明天嗓子得废。”一个女生一边吹气一边说：“老师，值。”旁边人都笑了，火锅店里热气蒸腾，玻璃上全是水雾，有人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个笑脸，水珠顺着弧线往下淌，像那个笑脸在流汗，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所谓乡愁、所谓地域性格，其实都泡在这一锅红油里了，成都人为什么慢悠悠的？因为日子太巴适,急什么呢。

更后一站是成飞公园的航空展，飞机模型立在草坪上,银色的机翼映着天光。

一个男生仰头看了很久，说：“我以后想造飞机。”另一个说：“那我想开火锅店。”全场大笑，可这笑里没有嘲讽，只有十几岁少年才有的那种无所畏惧的畅快，我站在旁边想，研学到底研出个啥？也许就是让一帮孩子出来看看，原来有人建草堂，有人造飞机，有人打三大炮，有人写诗，世界大得很,路多得是。

回程的大巴上，天色暗下来,窗外灯火连成一条线。

白天那个写“说明文”的女生忽然跑过来，把笔记本递给我，指着一行字：“师傅砸三下，我的肚子叫了五下。”下面还用红笔画了个小小的火锅，我笑了,朝她竖了个大拇指。

她没说话，但眼睛亮亮的，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在她心里生了根，那些东西不考试，也不计分，可它会在以后的某个晚上忽然冒出来，让你想念成都的风、成都的雨、成都那一锅红油翻滚的热闹。

这是课本里没有的一页,也是更珍贵的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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