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来四川,是冲着火锅、大熊猫、九寨沟去的,我也不例外,之前来过几次,都是吃吃喝喝,看山看水,觉得四川嘛,安逸,巴适,生活慢悠悠的,像一个不用赶时间的梦。
但这一次,我换了个走法,没有去网红店排队,也没有在春熙路打转,而是沿着一条“红色”的线路,从成都往西,再往北,走了一趟,回来后,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什么是真正的“红色旅游”?它不是去某个纪念馆拍张照,发个朋友圈,配一句“铭记历史”,然后转头就去吃串串,它应该是一场行走,在行走中,让你突然在某一个瞬间,明白了脚下的路为什么是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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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到了泸定。
泸定桥,小学课本里就学过,但真正站在桥边的时候,我还是愣住了,桥不大,真的不大,几根铁索,上面铺了木板,人走在上面,晃晃悠悠的,大渡河的水很急,是那种裹着泥沙往下冲的急,声音很大,像在吼,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吹得铁索有点响。
我那天在上面站了很久,不是不敢走,而是走不动,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个画面:二十二个年轻人,手里拿着木板,一边爬一边铺,对面是火力封锁,下面是滔滔江水,他们穿的是草鞋,衣服也是破的,他们没有安全绳,没有保险扣,掉下去,就是被水吞掉,连找都找不到,但他们还是过去了。
那种感觉很奇怪,以前在课本上看“飞夺泸定桥”,总觉得是个很遥远的故事,像电影里的情节,但当你真的站在那几根铁索上,风一吹,桥一晃,你突然就明白了:这不是故事,这是他们用命换来的,就在你脚底下这几十米的地方。
后来我又去了巴中,去了通江。
说实话,在这之前,我对川陕苏区的了解很有限,只知道川陕革命根据地是红军重要的根据地之一,但具体在哪里,发生过什么,没太多概念,直到我看到了那些山。
四川的山,尤其是川东北的山,是很不讲道理的,一座接一座,连绵不绝,远看是青的,近看全是坡地和石头,海拔不算特别高,但爬起来,很磨人的,我走了一段当年红军走过的路,美其名曰“体验”,其实也就是走个几百米,还穿着登山鞋,背着水壶,但就那几百米,我已经开始喘了。
然后我就想,当年他们走的时候,是什么样呢?背着枪,背着行李,还要随时准备打仗,饿着肚子,穿着草鞋,没有路的地方,要自己开,前面可能有埋伏,后面有追兵,白天不敢走大路,晚上摸黑在山里穿,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日子啊。
在通江的红军烈士陵园里,我看到了一面墙,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名字,很多名字都很土,什么“张二娃”“李幺妹”“王石头”,有的姓后面跟着一个小名,有的干脆只有“无名氏”三个字,听讲解员说,这里安葬了两万五千多名烈士,其中很多人的名字都没有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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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时站在那面墙前面,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说他们是英雄吗?当然是,可他们大多就是普通农民,没上过学,没出过远门,甚至可能一辈子没想过什么是“理想”和“信仰”,但就是这些人,扛着枪,走上了那条路,走过去了,就再也没有回来。
在巴中的时候,我遇见了一位大爷,七十多岁了,坐在老屋前的石阶上晒太阳,我跟他搭话,问他知不知道当年红军在这里的事,他笑了一下,用那种很浓的川北口音说:“晓得嘛,我爷爷那辈人,都跟着闹过红,有些人走了,就没得音信了,屋头现在还留着他们以前用过的水壶,铁打的,锈得很。”
我问:“那您觉得,现在搞这些红色旅游,好不好?”
大爷想了想,说了一句很实在的话:“好嘛,至少让外头的人晓得,我们这山旮旯里,不是只有土鸡蛋和腊肉,还出过那么多不要命的年轻人,他们不能白*了噻。”
这句话,我记到现在。
其实红色旅游,很多时候不是一种“景点”,它没有多漂亮的风景,甚至有些地方还很偏远,路也不好走,但它的意义,恰恰在于这种“不好走”,你只有自己去走一走,去看一看那些比你还高的山,去摸一摸那些早就没有人住的土房子,去听一听当地老人用方言讲的那些零碎的故事,你才会真正理解,什么叫“红色的土壤”。
它不是一种颜色,而是一种温度,是人的体温,是血的热度,是一群人把命埋进地里,长出来的东西。
在四川,红色的路,从通江到巴中,从泸定到若尔盖,从大渡河到雪山草地,它一条条连起来,连成了一个国家的来处,我们这些后来的人,能做的,也就是走一走,看一看,然后什么话都别多说,心里明白就行。
如果你问我现在还想去哪儿,我会说,想再去一次四川,不是去吃火锅,也不是去拍照,就是想再去那些山沟沟里,走一遍那些小路,哪怕只是安安静静地走一程,不说话,都觉得心里踏实。
那种踏实,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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