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研学外教

“哦，这个辣！”David把筷子停在半空，额角已经冒了细汗，眼镜滑到鼻梁中间也不去扶，这家开在红瓦寺巷子里的鸡毛店，连本地人都要*两个弯才找得到，我们围坐在矮脚方桌旁，一盘夫妻肺片刚上桌两分钟，红油亮晶晶地晃眼，David是成都一所国际学校的研学项目外教，美国人，来中国第三年，他说他每学期都要带学生出来“走一走，不是旅游的那种走”。

成都的研学热，这两年是真的起来了，以前大家觉得研学就是春游plus版，现在学校也好*也好，都开始琢磨“行万里路”后面那层意思，David带的项目叫“城市观察”，学生里有中国孩子也有外国孩子，主题是“一个街区的消失与生长”，听起来挺学术，其实就是带着一帮十四五岁的小孩在老城区里乱窜，看菜市场、看拆迁中的老房子、看新修起来的文创园区，David说他*次带学生去曹家巷，站在工人村的梧桐树下，一个中国女孩指着墙上褪色的“拆”字问他：“Mr. David，为什么这里要拆？拆了以后还是成都吗？”他说他当时愣了好几秒，心里想，天呐,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也想知道。

我问他怎么看成都这种地方做研学，他说，很多城市适合“看”，但成都是个适合“闻”的城市，我笑了，问他这算什么说法，他说你走到华兴街，是餐厅后门飘出来的陈皮香和热油味；到泡桐树街，是潮湿的树皮味混着咖啡豆的味道；再到电子科大旁边的沙河边上，是那种雨前泥土和槐花混在一起的、有点荤的香，他说这些味道，课本里没有，手机里闻不着，只有带着孩子慢慢走，才“闻得到一座城市的呼吸”，我一边吃肺片一边想,这老外把研学整得跟写散文似的。

当然也有翻车的时候，上个月他带一组学生去玉林菜市做访谈，任务是“找到三个不同年龄段的人，聊聊他们眼里的玉林”，有个西班牙来的小男孩特别兴奋，见摊贩就叫“老板”，然后问人家“你的梦想是什么”，卖菜的大姐直接笑场，说“我的梦想是今天把这筐折耳根卖完”，David在旁边听得直拍大腿，他说研学这东西，不能光让孩子觉得“学到了什么”，有时候就是要让他们知道，问出来的答案可以很意外，也可以不那么宏大，他管这叫“messy learning”，乱糟糟的学习，我心想这词要翻译成中文，估计得叫“学得稀碎”,但还真挺准确。

聊到后面，他说他打算下个学期开一个新线路，叫“跟着味觉走”，从双流的白家肥肠粉，到彭镇的百年老茶馆，再到郫县的豆瓣厂，他说他想带学生去看看，一道麻婆豆腐从地里到碗里要经过多少双手，他说着说着有点激动，筷子在空中挥了一下，一滴红油溅到我的笔记本上，他赶紧抽纸来擦，嘴里说抱歉抱歉，我说没事，这页纸以后闻起来都是成都的味道了，他哈哈笑，说这就是“city smell journal”啊,你懂的。

晚上回家我躺在床上刷手机，看到有人发帖说研学就是圈钱，带孩子坐个大巴转两圈拍两张照片完事，我心想，那要看是谁带，怎么带，像David这种，能站在拆迁工地的围挡前面跟学生说“你们看到的不是断壁残垣，是时间折叠起来的样子”的老外，应该不多，不过这话有点太文艺了，我估计他真说完这句话，学生们也只会问他“老师，折耳根到底什么味道”。

我翻了翻白天拍的照片，有张是David蹲在菜市场口子上跟一个卖花椒的大爷比划着聊天的，大爷笑得牙龈都露出来，手里那杆秤翘得老高，阳光从遮阳网的破洞里漏下来，正好打在他们中间的地上，明晃晃的一小片，那一刻我忽然觉得，“研学”这两个字可能没那么复杂，就是一个大人愿意弯下腰，和一群孩子一起，把生活里的一个细节看久一点，只是成都这座城市啊，细节太多，你只要愿意待,总有味道要钻到你鼻子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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