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成都研学，钱包和少年一样紧张

我至今记得高二那年春天，班*在讲台上念出“成都研学”四个字时，教室里炸开锅的样子，粉笔灰在阳光里飘，后排男生把校服外套甩到天花板上，女生们已经开始商量要带几条裙子，而我坐在靠窗的位置，脑子里*反应是：这得花多少钱。

后来才知道，学校组织的五天四晚研学，报价是一千八百六，这个数字在当时的我看来，相当微妙，它没有贵到让*当场掀桌，但也*不算一笔能随手拿出来的零钱，我回家跟我妈说的时候，她正在厨房择菜，手顿了一下，问：“必须去吗？”我说是自愿的，但全班都去，她把菜叶子扔进盆里，水花溅出来一点，说：“那就去吧。”

钱是分两次交的，*次八百，第二次一千零六十，有零有整，还带个六，现在想来，这六块钱可能是保险，也可能是哪段路的过路费平摊，但当时我对这种有零有整的数字格外敏感，觉得它比我妈给我买参考书时那豪爽的一百一百更真实。 记不太清了，无非是武侯祠、杜甫草堂、熊猫基地、川大校园，再加一顿火锅和一场川剧变脸，大巴车在成都街头转来转去，我们在后排用校服*着头睡觉，偶尔醒来看见窗外某个路牌，觉得这辈子大概不会再来第二次，熊猫基地的熊猫都在睡觉，屁股对着游客，我们举着手机拍了一堆黑白相间的背影，杜甫草堂的红墙很适合拍照，但那时候手机像素不行,拍出来的人脸全是噪点。

真正花钱的地方在研学之外，我们住在金牛区一家老宾馆，四人间，床头柜抽屉里有小卡片，我们笑成一团又不敢声张，每天晚上九点半查房之后，才是自由活动时间，有人偷偷溜出去吃楼下的串串，五毛钱一串，牛肉小得像指甲盖，但蘸着干碟吃，香得人想把舌头吞下去，我没怎么去，因为要省钱，同宿舍的女生买了三大包张飞牛肉，说带回去给爸妈尝尝，我算了一下,那一包能抵我三天的生活费。

但有些钱省不下来，第三天去锦里，人挤人，同组的女生拉着我拍那种古装照，十块钱一张，洗出来塑封好，挂在摊子前面的绳子上，风一吹像一排彩色的鬼，我本来说不拍，她说来都来了，我后来想，这句话真是中国人更恶毒又更温柔的咒语，我拍了两张，一张单人，一张和她合影，那两张照片现在还在我老家书桌抽屉更底层，塑封已经有点翘边，照片里的我穿着不伦不类的汉服，表情僵硬,手里还攥着半串没吃完的糖油果子。

回程的火车上，班*让每个人写研学心得，我趴在卧铺上写，写到一半睡着了，醒来发现笔在纸上画了一条长长的线，像成都的地铁图，后来交上去的那篇是抄同桌的，她把杜甫草堂写成了“灵魂的栖息地”，我觉得有点肉麻,但老师给了高分。

更后一笔钱是研学结束一周后交的，一百二十块，说是照片冲印费和大巴车超时费，我妈在电话里骂了一句脏话，然后说：“下次不去了。”我嗯了一声，没告诉她其实我偷偷留了一张变脸演出的票根，夹在语文课本里，后来课本卖了废品,票根也没了。

所以高中去成都研学到底要多少钱？一千八百六加一百二十块，再加五毛一串的串串、十块钱一张的古装照、三包没舍得买的张飞牛肉，还有回程火车上那根画歪了的笔迹，算下来大约两千出头，但真正花掉的，是一些再也回不去的东西，比如*次坐绿皮火车卧铺的兴奋，比如在锦里被人群挤散时那一瞬间的慌张,比如我妈在厨房里择菜时那只停顿了一下的手。

现在我在写旅游文章，偶尔会写成都，写宽窄巷子的茶碗，写人民公园的相亲角，写玉林路尽头的小酒馆，但每次写到结尾，总忍不住想起那个高二的春天，想起一千八百六这个数字，想起我们在大巴车上合唱《成都》，唱到“让我掉下眼泪的，不止昨夜的酒”时，所有人都不会唱后面那几句，只能跟着哼调子，那时候觉得这*歌真伤感，后来才明白，我们那时候的伤感,连成都的一碗冰粉都买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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