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在成都博物馆迷路，我撞见了整座城市的前世今生

五一假期的成都,空气里飘着火锅的麻、串串的香，还有人群熙攘的热浪，宽窄巷子挤得挪不动脚，锦里仿佛一场永不散场的大型庙会，我抱着“避人”的念头，一头扎进了天府广场西侧的成都博物馆，心想，这里总该清静些，能让我这被假期人潮吵得发昏的脑子，喘口气。

可我错了。

博物馆里人也不少,但奇妙的是，这里的“挤”，是另一种味道，它不是街市上那种摩肩接踵的燥热，而更像一种安静的、缓慢的流动，人们在一件件玻璃柜前的驻足，形成一个个小小的、沉思的漩涡，我随着人流，懵懵懂懂地上了楼，从远古的宝墩、金沙看起，那些沉默的玉琮、巨大的象牙、金光灿烂的太阳神鸟，隔着玻璃，散发着穿越数千年的凉意，我看着太阳神鸟那十二道旋转的光芒，耳边似乎还能听见古蜀祭祀时庄严的吟唱，可一转头，身边是举着手机认真拍照的年轻父母，在低声给孩子讲“你看，这是古人的智慧”。

这种时空交错的感觉,在博物馆里越来越强烈，当我站在汉代说唱俑面前时，达到了顶峰，那个矮胖的陶俑，单脚跷起，手舞足蹈，笑得见牙不见眼，额头的皱纹都挤成了快乐的波浪，他太生动了，生动得不像一件文物，倒像昨天还在成都哪个茶馆门口，摆着龙门阵、逗得满堂喝彩的民间艺人，我几乎能想象出他沙哑又诙谐的嗓音，和台下观众爆发的阵阵*笑，一瞬间，那条贯穿古今的线，在我心里“啪”地接上了——原来成都人骨子里的那种乐观、闲适、懂得找乐子的精神，早在两千年前，就已经被这个陶土小人捏得**的了。

我忽然觉得,我不是在“参观”博物馆，我是在一座庞大的“城市客厅”里迷了路，每一个展厅，都是这客厅里一个不同风格的房间，战国展厅是肃穆的书房，满墙的青铜兵器泛着冷峻的光；唐宋展厅是雅致的茶室，三彩俑丰腴华丽，瓷器温润如玉，仿佛还萦绕着丝竹之声；而到了近现代民俗展厅，画风陡然一变，成了热闹的市井后院，老照片里挑担叫卖的小贩，复原的老茶馆里泛着油光的竹椅盖碗，还有那些栩栩如生的婚嫁、集市场景模型……我甚至凑近去闻了闻（当然什么也闻不到），总觉得该有樟脑、茶叶和淡淡烟火气的混合味道。

更让我走不动道的,是皮影戏展厅，灯光调得幽暗，一整面墙的皮影人物，在背光下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色彩瑰丽，雕工精细得令人发指，关羽的忠勇，书生的儒雅，妖魅的诡谲，都在那薄薄的驴皮上被刻画得入木三分，旁边有个小放映室，循环播放着皮影戏的片段，我挤进去，和几个小朋友一起坐在小马扎上，幕布亮起，锣鼓点敲起来，那些平面的影子忽然就活了，腾云驾雾，厮杀缠绵，身边的孩子看得咯咯直笑，而我，一个大人，竟也看得入了迷，心里某个角落，被这古老的光影游戏轻轻拨动了一下，我想，在电视网络出现之前，这些摇曳的光影，就是一代代成都人冬夜里更斑斓的梦吧。

我就这样在博物馆里“流浪”了整整一个下午，腿脚是酸的，脑子却被塞得满满的，像吃了一顿极其丰盛又耗时漫长的大餐，当我终于走出博物馆的大门，重新投入夕阳下天府广场的喧嚣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广场上，风筝在天空拖着长长的尾巴，孩子们在奔跑，巨大的毛泽东雕像静静挥着手，回过头看，博物馆灰白色的建筑沉稳地立在那里，像一位智慧的老者。

我突然理解了这次“迷路”的意义，五一假期，我逃离了表面的、拥挤的成都，却一头撞进了它更深处、更真实的肌理之中，博物馆里的成都，不是用来“旅游”的，而是用来“感受”的，它把这座城市的魂魄——从神秘的古蜀王国，到烟火气的世俗生活——一层层剥开给你看，你看到它的根扎得有多深，它的精神脉络延续得有多长，你才会明白，今天街头那杯盖碗茶里的悠闲，火锅沸腾里的热辣，乃至成都人面对任何境况都能“摆一哈”的豁达，究竟从何而来。

如果你下次来成都,除了火锅、熊猫和茶馆，不妨也分一个下午给博物馆，不必带着多么严肃的“学习”目的，就当是去这座城市的老家做客，随意逛逛，相信我，当你从那些古老的陶俑、精美的银器、生动的皮影身边走过时，你听到的，将是整座成都，在你耳边轻声讲述的、关于它自己的，更漫长的故事，那故事里，有我们所有人的来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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