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成都中和中学的春天，被一群高中生带回了十六岁

有些地方你总觉得这辈子都不会去，不是因为远，是因为它太具体了，中和中学就是那种，藏在成都高新区密密麻麻的居民楼中间，地图上不放大根本注意不到的一个点，这次去，也不是奔着什么景点去的，是朋友在那儿当老师，说他们高一要搞研学，问我要不要来看看,找点写文章的素材。

我本来以为研学嘛，就是春游换了个说法，大巴车拉出去，拍点照片，完事，结果那天早上七点四十到学校门口,看到的场景跟我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没有叽叽喳喳的喧闹，也没有那种春游前的亢奋，校门口停着几辆大巴，学生们排着队，一个一个上车，书包背得规规矩矩，有几个女生手里拿着笔记本，不是那种崭新的、为了应付检查才买的笔记本，是那种边角已经卷起来，里面密密麻麻写了东西的本子，我凑过去瞄了一眼，上面写着什么“天府机场T1航站楼的动线设计”、“三星堆青铜面具的合金成分”，字迹很潦草,但每一页都满满当当。

朋友走过来，手里拎着个小扩音器，嗓子有点哑：“昨天改方案改到半夜，今天这帮崽子比我还精神。”他说这次研学不是出去逛一圈就回来，是要做课题的，每个小组自己选的方向，有研究成都地铁的，有研究川菜供应链的，还有研究都江堰水利工程对成都平原土壤影响的，我说这不都是大学才搞的东西吗，他笑了笑，说现在的高中生,比我们那会儿狠多了。

大巴车开起来之后，我坐在更后一排，前面几个男生在讨论他们选的课题，关于成都老茶馆的存续问题，一个男生说：“我昨天去采访了我们小区楼下的茶馆老板，他说现在来喝茶的都是老年人，年轻人来都是拍照打卡，拍完就走。”另一个男生接话：“对，我查了数据，成都茶馆数量这几年其实是在下降的，但那种网红茶馆反而多了。”他们说话的时候，手里还拿着手机查资料，不是玩游戏，是真的在查，我突然觉得有点恍惚，我十六岁的时候在干嘛,大概是在想今天数学作业能不能抄到。

*站去的是成都规划馆，说实话，如果不是跟着这群学生，我可能永远不会踏进这种地方，他们进去之后，不是那种走马观花地看沙盘，而是各自分散开，对着不同的展区拍照、记笔记，有几个女生围在一个屏幕前看成都地下管廊的演示，讨论得特别认真，其中一个女生转头跟她同伴说：“你看这个设计，我觉得我们课题里那个关于老城区排水系统的部分可以参考一下。”另一个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

我站在旁边，有种很奇妙的感觉，这些孩子还没有完全褪去中学生的青涩，但他们的眼睛里已经有了一种东西，一种对自己要做的事情很清楚的确定感，那种确定感，是我在很多人成年人身上都看不到的，他们知道自己在找什么，知道什么东西有用,什么东西只是噪音。

午饭是在一个学生食堂解决的，就是那种更普通的快餐，我端着餐盘坐在朋友旁边，他跟我说，这次研学更让他意外的是，有几个平时在课堂上不太爱说话的学生，到了实地调研的时候，表现特别突出，有个男生，平时成绩中等偏下，但在茶馆调研的时候，跟老板聊了四十分钟，问的问题比很多记者都细致，朋友说：“有时候我觉得学校这个东西也挺魔幻的，它用一种标准把人分成三六九等，但其实每个人擅长的东西完全不一样，研学至少给了他们一个机会，让自己知道自己不差。”

下午去了一个社区，做老城区微更新的调研，学生们分组进到巷子里，去跟居民聊天，我跟着其中一组，两男两女，一开始还有点拘谨，在巷子口推来推去，谁都不好意思先开口，后来一个女孩深吸一口气，走到一个坐在门口择菜的大妈面前，说：“阿姨您好，我们是中和中学高一的学生，想向您了解一下咱们这个巷子改造前和改造后的变化。”大妈抬头看了她一眼，特别热情，连比带划地讲了起来，说以前这里路烂，下雨天根本没法走，现在好了，铺了青石板，还装了路灯，女孩一边听一边记，时不时点点头，那个认真劲儿,像在做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我站在巷子这头，看着他们几个小小的身影被午后的阳光拉长，石板路有点湿，大概是早上刚下过雨，空气里有饭菜的香味，还有不知道谁家传来的麻将声，我突然觉得，所谓的旅行，其实不一定非要去多远的地方，一个普通的中学，一次普通的研学,就能让你看到完全不一样的东西。

回程的大巴上，学生们都累了，大部分人在打盹，只有少数几个还开着手机的电筒看资料，朋友坐在我隔壁，也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我望着窗外，成都的天黑得早，路灯已经亮起来了，橘黄色的光从车窗上滑过去,像一条条细长的金鱼。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打开电脑，想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写这篇东西，写攻略？这里没有景点，写游记？我连一张像样的照片都没拍，但有些感受是真实的，那些孩子身上那种既稚嫩又坚定的东西，那种在规规矩矩的校服底下藏着的野劲儿，让我想起了很多东西，想起了自己十六岁的时候，也曾经以为世界是可以用一个公式解释清楚的，后来才知道，世界大了去了，公式根本不够用，但至少，他们现在在试着用自己的方式去理解它,这个比什么都重要。

第二天醒来，手机里收到朋友发来的消息：“昨晚几个学生熬夜改报告，今早五点给我发微信问问题，我回了一句‘你们是不用睡觉吗’，他们回我‘老师，您不也没睡吗’。”后面跟了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

我盯着屏幕笑了笑，窗外的天灰**的，成都的春天就是这样，没什么太阳，但空气里有股潮乎乎的味道,挺好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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