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一群成都娃儿上峨眉，我比他们还先高反

从成都东站出发的时候，我心里其实没底，不是对峨眉山没底，是对这一车厢的初中生没底，他们太兴奋了，像一笼刚刚揭开盖子的包子，热气腾腾，喧闹得很有层次感，有人隔着过道大声讨论金顶的云海到底是不是真的像棉花糖，有人已经在为晚上的住宿谁跟谁一间房吵得不可开交，我缩在靠窗的位置，心里盘算着待会儿到了“天下名山”牌坊,怎么把这五十几号人安安稳稳地弄上观光车。

车过峨眉市区，窗外的景色开始变得湿润，路边的梧桐叶子绿得发黑，空气里那股子水汽像是能拧出来，有个男生突然指着远处喊：“看！那就是峨眉山！”全车人都把头扭过去，我也跟着看，其实那就是一片青黛色的轮廓，半截埋在云雾里，看不真切，但孩子们不这么觉得，他们开始背诵一些关于峨眉的诗句，七嘴八舌，李白杜甫苏轼混在一起，热闹得像一场混乱的赛诗会，我听着，没纠正他们谁是谁,觉得这样也挺好。

真正开始爬山，是在清音阁附近，石阶很滑，长了青苔，泛着一种经年累月的墨绿色，孩子们排成一列，像一串彩色的糖葫芦，在窄窄的山道上蜿蜒，我走在队伍中间，前后的喧嚣都灌进耳朵里，有人喊累，有人喊饿，还有人停下来研究路边一只背着壳的蜗牛，说它爬得比自己还快，我笑了，没催他们，研学嘛，要的不就是这种走走停停,东张西望？

中午在洪椿坪吃素斋，寺庙的斋饭简单，几样时蔬，一碗清汤，孩子们一开始是嫌弃的，抱怨没有肉，没有油水，但真吃起来，比谁都香，有个女生偷偷从包里摸出一包辣条，被旁边的同学*了，她苦着脸把辣条收回去，逗得旁边敲木鱼的老师父都忍不住笑了一下，那一下,我觉得整座山的云雾都轻了一些。

下午的路更难走，九十九道*果然名不虚传，石板梯几乎垂直地往上延伸，望不到头，队伍彻底安静下来了，只剩下喘息声和登山杖敲击石阶的笃笃声，我的小腿开始打颤，心里默数着台阶，数到一百多就乱了套，有个男生从前面折返回来，手里拿着半瓶水，递给我说：“老师，喝点水，前面就快到洗象池了。”我接过水，喝了一口，凉的，一直凉到胃里，那一刻觉得，这帮平时在教室里气得你肝疼的小崽子,出了门其实挺像那么回事的。

洗象池的猴子比传说中更不讲武德，我刚把背包放下，一只体型壮硕的老猴就大摇大摆地走过来，一伸手把我挂在胸前的相机带子给薅住了，我吓一跳，愣在原地，旁边的孩子们却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他们不怕，反而兴奋地掏手机拍照，那猴子大概是被这阵势唬住了，松开爪子，跳到栏杆上，背对着我们，尾巴一甩一甩的，像个闹脾气的角儿，我摸摸脖子，心跳得厉害，心想这“高反”来得有点早。

晚上住在接引殿附近的小旅馆，条件简陋，被褥潮湿，孩子们却不在意，他们挤在走廊上，对着漫天的星星大呼小叫，山里的星星跟城里的不一样，碎的，密的，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一罐盐，我站在他们身后，抬头看，脖子很快就酸了，有个女生轻声说：“要是每天都能看见这样的星星就好了。”没人接话，大家都在自己的星空中出神，我回屋，推开窗，外面黑黝黝的山影像是沉默的巨兽，风从山谷里涌上来，带着松脂和雾气的味道，我点了一根烟，没抽几口就灭了,太湿。

第二天一早坐缆车上金顶，雾没散，天阴沉沉的，普贤菩萨的金像在雾中若隐若现，巨大的身躯是一片流动的，模糊的金色，孩子们站在栏杆边，对着佛像合十，平时更调皮的那个男生，闭着眼睛，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许了什么愿，我站在他旁边，风很大，掀起了他的校服衣角，我没有问他许了什么，他也没有说，有些东西,留在那个云雾缭绕的金顶上就好。

下山的时候，我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走起路来像踩在棉花堆里，孩子们却恢复了元气，一路叽叽喳喳，聊着昨晚的星星，聊着那只抢我相机的猴子，聊着金顶上那阵大风，有个人哼起了歌，很快变成了大合唱，从《孤勇者》唱到《逆战》，歌声在山谷里撞来撞去,慢慢散掉了。

回到成都，天已经黑透，*们在车站等着，孩子们扑过去，像归巢的鸟，我站在大巴旁边，把行李一件一件递下去，有个*对我说：“老师，辛苦了。”我笑笑，说不辛苦，就是腿疼，是真的疼,疼得我当天晚上躺下就起不来了。

现在偶尔翻到那天的照片，看到他们在猴区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样子，看到金顶上那张模糊的合影，还是会不自觉地笑起来，那趟研学，其实我什么也没教他们，倒是他们，教会了我一件事：所谓山水，得有人在里面咋咋呼呼,才算真的活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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