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成都，我把自己染成了一块蓝布

朋友问我周末去哪了,我说去染布了，她翻了个白眼，说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我给她看照片,一双手，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蓝，像中了毒，她说这啥啊，挺吓人的，我说这叫蓝染，非物质文化遗产，懂不懂，她说不懂，但你手确实挺像阿凡达的。

其实去之前我也没想到会把手弄成这样,那天成都下小雨，我骑了个共享单车去那个藏在老小区里的蓝染工作室，巷子窄，导航一直让我掉头，更后是一个嬢嬢看我在那转悠，问我是不是找那个染布的，手往旁边一指，说那个挂蓝布帘子的就是。

工作室不大,房梁上吊着几匹深浅不一的蓝布，空气里飘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有点像雨后泥巴混着某种草，不臭，但很野，教我们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姓廖，头发有点花白，围裙上全是蓝点子，他说他做这个三十多年了，以前在自贡那边，后来搬来成都，因为成都年轻人多，愿意学这个。

他先给我们讲蓝染的历史,说以前四川这边好多地方都有染坊，用的就是板蓝根的叶子发酵做染料，我听到板蓝根三个字，条件反射地想说感冒了才喝那个，廖师傅看我表情不对，说对，就是你喝的那个板蓝根，但做染料的这个是另一种，叫蓼蓝，他笑了一下，说现在好多年轻人不晓得，一听板蓝根就以为要把衣服泡在感冒冲剂里头。

我们那天做的是扎染,一块白棉布，用皮筋、夹子、冰棍棒子各种东西捆起来，捆得越紧，出来的花纹越清楚，我一开始还想着设计个什么图案，后来发现根本控制不了，橡皮筋弹一下手指头都痛半天，旁边一个女生特别认真，拿着图纸对照着捆，说她要染出一朵莲花，廖师傅走过去看了一眼，说你这个莲花可能更后像土豆，她还不信。

捆好之后就是浸泡,先泡清水，再放进染缸，染缸是个大瓦缸，里面的液体是深绿色的，表面上浮着一层蓝紫色的泡沫，廖师傅说这缸水养了十年了，跟老卤水一样，越老越好，我问他这水会不会臭，他说你闻嘛，不臭，确实不臭，就是那种很生猛的植物味道。

布放进去要慢慢揉,让纤维吃色，戴着手套，但染液还是从手套口钻进去，手指头感觉凉飕飕的，廖师傅说不戴手套更好，手感清楚，但你们年轻人爱惜手，我说没事我不怕，把手套摘了，他看了我一眼，说那你今天回去慢慢洗吧。

刚拿出来的时候布是偏绿的,廖师傅说别急，要氧化，他把布展开，在空中抖了抖，绿色慢慢变深，更后呈现出一种很正的靛蓝色，那个瞬间真的挺神奇的，整块布像呼吸一样在变色，旁边那个女生也凑过来看，说比想象中好看，可能土豆变成蓝土豆了。

更麻烦的是拆绳子,皮筋勒得太紧，有些都陷进布里去了，得用小剪刀一点点挑，拆到更后，麻了，因为剪断了一根扎线，图案边缘糊了一小块，我举着布问廖师傅这还有救没，他说蓝染没有好坏，每一块都不一样，这个是你的手和布商量出来的结果，这话放在别的地方我可能觉得是鸡汤，但当时拎着那块湿漉漉的蓝布，我信了。

回来之后我把布晾在阳台,晾了两天还有气味，我妈打电话来说你手怎么蓝不拉几的，我说我去染布了，她说你老实说，是不是掉厕所了？

过了大概两周,指甲里的蓝才完全退掉，每次洗手看到它，就会想起那个下午，雨不大，布很凉，染缸里的蓝很深。

那块布现在挂在我书桌旁边当桌布,没什么用，就是好看，有时候写不下去文章了，就低头看一眼，觉得这蓝色里面可能还存着那天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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