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20中研学记，在行走的课堂里，这群中学生找到了比分数更重要的东西

那天早上七点刚过，学校门口已经挤满了穿校服的脑袋，背包带子勒着肩膀，手里攥着面包和牛奶，有人蹲在花坛边更后一遍检查零食，有人对着手机屏幕看今天的天气预报，大巴车的发动机嗡嗡响着，像一头不耐烦的兽，这是成都20中的春季研学，六百多个学生,目的地是五十公里外的一座古镇和旁边的茶山。

说实话，出发之前我没抱太多期待，研学这东西，说穿了就是春游换了个名字，大巴上睡一觉，景点里拍几张照，回来写一篇“难忘的一天”，交上去完事，但这次不太一样，因为带队的是老赵——教地理的，四十多岁，笑起来眼角全是褶子，说话喜欢带“你晓得吧”四个字。

大巴刚上高速，老赵就站起来了，他拿着话筒敲了两下，咳嗽一声，说：“同学们，今天不搞虚的，到了地方，你们自己去找三个问题，随便什么，只要是关于那个镇子的，找不到的，回来给我抄三页地理笔记。”车厢里一阵哀嚎，后排几个男生已经打开了游戏，闻言头也不抬，嘟囔了一句“切”。

古镇比想象中安静，青石板路被踩得发亮，两边是卖糖油果子和竹编小筐的铺子，一群学生呼啦啦涌进去，像往平静水塘里撒了一把石子，老赵也不管，背着手慢慢走，手里还捏着个保温杯，我注意到有个女生蹲在路边，拿手机拍一块刻着字的石碑，走过去看，上面写着“清道光年间重修”之类的字，她抬头问我：“老师，你说这桥修了快两百年，走过多少人啊？”我愣了一下，说：“你算算，一天过一百个人的话……”她真的开始掰手指。

上午十点多，茶山在太阳底下绿得晃眼，一垄一垄的茶树顺着山坡往上爬，像一条条绿色的台阶，农户阿姨教大家摘茶，说要用指腹掐，不能硬拽，男孩们一开始还装模作样，没两分钟就闹起来，拿茶叶互相扔，有个男生摘了一把塞嘴里嚼，苦得整张脸皱起来，旁边人笑得直拍大腿，老赵也笑，但没制止，他说：“你们晓得不？这茶叶从树上到你杯子里，中间要经过揉、烘、炒至少五六道工序，你刚才那一口，算是更原始的味道。”

中午在镇上的小饭馆吃饭，十个人一桌，坐得满满当当，有个男生把辣椒当菜吃，被辣得直吸气，同桌女生递过去一杯凉茶，他接过去一口闷了，结果更辣，因为那杯凉茶里泡过薄荷，整桌人笑成一团，饭桌上聊的话题从游戏段位到正在追的剧，更后不知道怎么绕到了“以后想干什么”，那个在石碑旁数桥的女生说她想当历史老师，旁边一个男生说他想开咖啡馆，另一个说他想去学厨师，因为“读书实在读不动了”，没有人笑他，沉默了三秒钟，有人说：“厨师好啊，以后我结婚请你做宴席。”又是*笑。

下午自由活动，我跟着几个学生去了镇子边上的一口老井，井口是整块石头凿出来的，边沿被绳磨出了深深的凹槽，一个男生把水桶扔下去，哐当一声，半天才听见水响，打上来的水凉得沁手，浇在脸上，困意全消，有个学生趴在井台上往下看，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他忽然说：“我觉得这井很像数据库。”旁边人问为什么，他说：“它存了这么多年，每一桶水打上来又流回去，但井还是这口井。”大家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过了一会儿，另一个女生小声说：“你这话可以写进作文。”男生挠了挠头，说真的吗？我随口说的。

回程的大巴开得平稳，车厢里安静多了，有人打起了盹，头歪在同伴肩膀上，我看着车窗外快速后退的油菜花田，忽然觉得，研学这件事，重点可能根本不在“学”字上，那些在课堂上坐不住的学生，在青石板路上走得比谁都认真；那些被公式和单词搞昏头的少年，在茶垄间会为一片叶子的形状争上十分钟，你说他们学到了什么知识吗？或许记不住道光年间具体是哪一年，但那个蹲在桥边数脚步的女生，那个说出“井像数据库”的男生，那个被薄荷凉茶辣出眼泪的家伙——他们今天触摸到的,是比标准答案更真实的东西。

大巴接近校门时，老赵站起来，这次没拿话筒，他说：“三个问题，回去以后每天想一个，这周内交给课代表。”车厢里没有人抱怨，一个女生小声说：“我已经有五个了。”

车停稳，门打开，学生们一个一个走下去，我坐在更后一排，收拾东西，忽然有些后悔没在茶山上多待二十分钟，不过转念一想，这种“没做完”的感觉，可能才是研学该有的样子，就像那口井，水桶下去，哗啦一声，总有点什么东西被带上来，至于带上来的是什么,有时候要过很久才知道。

那天之后，我在朋友圈写下：比目的地更重要的，是孩子们在路上提出的那些奇奇怪怪的问题，以及他们自己找到的,更奇奇怪怪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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