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眉山车城中学，那群穿着校服去研学的少年，把课本摔进了油菜花田

车城中学的校门一开,一群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涌出来，像打翻了一盒颜料，他们手上没拿课本，倒是攥着手机和零食，叽叽喳喳往大巴上挤，我站在旁边看热闹，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回头冲我喊：“老师，我们不是去春游，是研学！”说完自己先笑了。

大巴开出去不到半小时,城里那些灰扑扑的楼就没了影，路两边开始冒油菜花，黄得晃眼，一片接一片，像是谁把太阳掰碎了撒在地上，车里有人把窗户拉开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花粉混在一起的味道，不香，但很冲，直往鼻子里钻，后排几个男生在打游戏，声音大了点，被随队老师回头瞪了一眼，立刻噤了声，但没过两分钟又吵起来。

下车的地方是个村子,叫永寿村，村口有棵老榕树，须根垂了一地，像老头子的胡子，*站在树底下等，手里捏个扩音器，说话带着浓重的眉山口音，一句话里三个音是*弯的，他带着学生往田里走，边走边讲什么“农耕文化”“二十四节气”，学生们听没听进去不知道，反正有几个人蹲在田埂上拿手机拍短视频，拍完配个音乐就发出去，配文写的是“被学校绑架来种地”。

我凑过去看一个男生插秧,他裤腿卷到膝盖，脚踩进泥里，脸上表情很精彩，又嫌弃又好奇，插下去三棵，歪了两棵，剩下一棵半漂在水面上，旁边农妇看不过去，赤脚走过来，弯腰示范，手一起一落，秧苗就立得笔直，男生看愣了，小声说了句“牛”，那农妇笑，露出一口白牙：“你多插几行，就晓得腰有多金贵。”

中午饭是在村委会院子里吃,蒸笼抬出来，热气散开，全是米饭的香，菜就几样，回锅肉、炒时蔬、一盆酸菜粉丝汤，学生排着队打饭，有人嫌没有饮料，有人嘀咕说比食堂还素，但真吃起来，谁也不说话，筷子在碗和嘴之间来回翻，我旁边坐着个戴眼镜的男孩，吃得鼻尖冒汗，突然冒一句：“这米跟家里的不一样。”我问哪儿不一样，他想了想说：“好像更顶饱。”说完自己也不好意思地笑了。

下午去逛老宅子,那些木门上的漆掉了大半，门槛被磨出凹槽，踩上去咯吱响，堂屋里供着祖宗牌位，香炉里积着厚厚的灰，有女生探头往里看了一眼，渗人”，可又忍不住再瞄一眼，讲解员讲这宅子几进几出、雕花窗棂有什么寓意，学生们听得有一搭没一搭，倒是有个男生突然问：“现在还有人住这儿吗？”讲解员愣了一下，说：“前两年搬走了。”那男生“哦”了一声，没再说话，盯着天井里那口接雨水的石缸出神。

回去路上,太阳开始偏西，光从车窗外斜进来，把每个人的脸都涂成暖黄色，没人再打游戏了，有人靠着车窗睡觉，嘴巴微微张着；有人耳朵里塞着耳机，头一点一点跟着节奏晃；有人翻着手机里拍的照片，删几张，留几张，带队老师坐在更前面，也靠着椅背，眼睛半睁半闭，不知道是在打盹还是在想事情。

快到学校的时候,那个扎马尾的女生突然站起来，从包里摸出一支笔和一张皱巴巴的纸，趴在前面椅背上写东西，我问她写什么，她头也不回地说：“写日记啊，今天的事不写下来，过两天就忘了。”顿了顿，又补一句：“其实也没什么好写的，就是觉得脚上那点泥，洗掉了有点舍不得。”

大巴*进校门,那些蓝白校服又涌进教学楼，像一群回巢的鸟，校门口的水泥地上，不知道谁踩出了几个泥脚印，从大巴门一直延伸到台阶下面，断断续续，像一排歪歪扭扭的标点，门卫大爷拎着水管出来冲地，水柱子冲过那些脚印，几秒钟就没了痕迹。

我站在门口抽了根烟,天还没全黑，油菜花田在很远的地方，已经看不见了，但那种黄，那种有点冲鼻子的风，还有那个男孩说“这米好像更顶饱”时很认真的表情，都还停在这里，像裤脚上没掸干净的泥点，洗不洗得掉，看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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