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成都36中的后山，我们变成了一群野孩子

学校说要研学的时候,我以为是那种坐着大巴去某个教育基地，看宣传片、走流程、拍集体照的活儿，结果车开到了山脚下，班*说了句：“今天不搞那些虚的，上山。”

成都36中其实没山,我们学校在一片老旧的家属区中间，操场是塑胶的，跑道歪歪扭扭，篮球架生了锈，所以当大巴停在一片低矮的丘陵前面，我们都愣住了，带队老师说，这是学校跟附近一个村子谈下来的野山，没人管，草长得比人还高，路是村民踩出来的，半山腰有个废弃的采石场。

我背了一个很沉的包,里面装了薯片、可乐、一把折叠伞，还有我妈硬塞进去的保温杯，爬了没十分钟，我开始后悔。

路不是路,是那种走两步就找不到下一脚该踩哪儿的土坡，有些地方得抓着旁边的树枝荡过去，有些地方得猫着腰从灌木底下钻，有同学的鞋陷进泥里拔不出来，后面的人笑得蹲在地上，体育生冲在更前面，像一只撒了绳的狗，几个女生在喊等等我们，声音从坡上面传下来，被风撕得零零碎碎。

我后来不背包了,把它藏在半坡一棵柏树底下，用草盖着，心想丢就丢吧，真要背着它爬上山顶，我这辈子都不会想爬山了。

到了采石场,石头是青灰色的，一大块一大块地横在坡上，像被谁随手扔在那里的积木，有人开始攀爬那些石头，大呼小叫，回声很大，老师坐在一块稍微平点的石头上抽烟，没管我们，只远远地喊了一句：别把骨头摔断了，断了要自己走下山。

那一刻我有点恍惚,这地方离学校不过一个小时车程，居然一直不知道，在教室里的时候，我们被要求坐直、排队、不要大声讲话，可这里连鸟都叫得没规矩，有同学在石头下面发现了一窝蚂蚁，密密麻麻的，我们就蹲在那儿看，看了很久，没人说无聊。

下山的路更难走,那是真正的“滑”，每一脚下去都在赌，赌那块土不会散、那根树枝不会断、自己不会脸朝地摔个满脸泥，有人摔了，真的摔了，手上全是泥，膝盖磨破了皮，但笑得很响，那种笑是课堂上从来没有过的，带着一点点疯，还有一点不服气。

到了山脚,我们看到一户农家，门口晒着玉米，几条土狗跑来跑去，有同学去问能不能接点水喝，老太太端出一壶温水，说“娃娃些慢慢喝”，我们就在坝子里席地而坐，吃光了包里所有能吃的，有人把鞋脱了，把袜子挂在背包带子上晾，像胜利的旗帜。

回程的车上,没人玩手机，太累了，大部分人都睡着了，脑袋靠在窗户上，车一颠一颠的，我醒着，看着窗外的山影一点一点变小、变远，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这一天很长，长到像过了三天。

后来班*在班群里发通知,说写一篇研学心得体会，我打开电脑，删了又写，写了又删，更后只写了一句话：更好的课堂，其实没有屋顶。

那篇文章,老师没给分，只在下面写了两个小字：很好。

我知道不是那种范文的好,但那天以后，我觉得自己变了那么一点，说不清楚，可能是更愿意在走路的时候抬头看一下天，也可能，是突然就明白了一个道理：人不能总是走着被铺好的路，偶尔也得去踩踩那些没人踩过的土。

后来我一直在想那个采石场,那些被挖掉一半的山体，像一道巨大的伤口，但石头上面长出了小草和小树，绿得乱七八糟的，我们在上面跑、爬、喊、笑，那时候我觉得我们不像是学校里的某某某，倒像是一群逃到山里的野孩子，谁也不用装。

到现在我都能记得那个下午的味道,是泥土味、汗味、老师的烟味，还有不知道从哪儿飘来的一点点煮玉米的甜香，那种甜香很轻，风一吹就散了，但我一直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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