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来成都人民公园,是冲着那口盖碗茶去的,鹤鸣茶社里竹椅一靠,茶博士长嘴铜壶一倾,哗啦啦的水声里,时光就慢了下来,掏耳朵的师傅在耳边叮铃一声脆响,隔壁桌的麻将哗啦一摊开,成都的安逸,好像就全泡在这杯碧潭飘雪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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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你要是只品了这口茶香就走,那真是错过了这座公园最沉的那块魂,往茶园深处走几步,或者干脆绕过那人声鼎沸处,往公园的东北角去,喧闹会像潮水一样退去,一种不同的静,便漫了上来,那里矗立着一座碑,一座塔,碑是“川军抗日阵亡将士纪念碑”,塔是“辛亥秋保路死事纪念碑”,这两样东西杵在那儿,一下子就把公园的“年纪”和“分量”给显出来了。
你得知道,脚下这片如今摆满竹椅、飞着麻将牌的地方,一百多年前,压根不是什么公园,1911年,清朝要把川汉铁路的筑路权卖给洋人,四川人不干了,“铁路准其民有,租股无异捐输”,那是老百姓勒紧裤腰带凑出来的血汗钱啊!于是保路运动风起云涌,这里就成了四川保路同志会集会的大本营,当年的激昂演说、万众怒吼,早已散入历史的风里,但那份“破约保路”的决绝,却好像渗进了泥土,如今你摸着那“辛亥秋保路死事纪念碑”冰凉的石座,仰头看它直插云霄的凝重,还能感到那股子烫人的热气,它可不是个冰冷的景点,它是个路标,指着一条川人用血性与骨气蹚出来的路。
再看那座“川军抗日阵亡将士纪念碑”,成都人更爱叫它“无名英雄铜像”,一个军人,穿着短裤、绑腿,背着斗笠和大刀,手里攥着一杆老式步枪,身体前倾,正呐喊着冲锋,这形象,和我们在影视剧里看到的“标准”军人不太一样,甚至有点“土”,但正是这股子“土”劲儿,真实得扎心,当年出川抗日的三百多万川军,很多就是这样,装备简陋得让人心酸,脚上穿的还是草鞋,但他们“失地不复,誓不返川”,李宗仁将军后来回忆说,川军是“战场上最糟的军队”,却也是“最英勇的军队”,他们用最差的装备,打了最硬的仗,这座铜像,没有塑造完美的英雄,却塑出了一股气,一股“不妥协”的草根气节。
所以我说,在人民公园,你能看到成都的两张脸,或者说,是一个人的两张面孔,一张是午后阳光下,眯着眼啜茶打盹的闲适面孔;另一张,是历史关头,拧着眉、咬着牙、攥紧拳头的坚毅面孔,前者是生活,后者是底色;前者是河流平静的波光,后者是河床深处沉默而坚硬的石头。
有意思的是,这两张面孔在这里一点也不打架,激昂的纪念碑下,常有老人安静地打着太极;肃穆的陈列馆外,孩子们笑着跑过,历史的沉重与市井的轻盈,就这么自然而然地交织在一起,这或许就是成都最独特的地方:它把惊心动魄的过往,全都消化成了日常风景的一部分,不刻意强调,也不轻易忘记,就像那位喝茶的老伯,他可能不会主动跟你讲保路运动的细节,但你若问起,他能端着茶杯,把那段风云说得有板有眼,末了呷一口茶,淡淡补一句:“都是过去的事喽。”举重若轻。
下次你若再到人民公园,别只坐在鹤鸣茶社里,也去那碑前塔下站一站,当你从那个安静角落走回喧闹的茶座时,手里那碗茶,味道或许会有些许不同,那茶水里,除了茉莉花的香,可能还多了一丝历史的涩,与回甘,你会觉得,你品味的不仅是成都的闲,更是这座城池,骨子里的韧。
那韧,是吵吵嚷嚷的市声盖不住的,是百年时光也泡不软的,它就在那儿,在茶香深处,在每一寸被故事浸透的土地里,等你静静去听,去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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