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去成都博物馆之前,我对三星堆的印象,还停留在新闻里那些“奇奇怪怪、可可爱爱”的黄金面具和纵目铜像上,总觉得它们属于那个遥远、神秘、甚至有点“外星文明”猜测的广汉,和成都这座弥漫着火锅香、麻将声的悠闲都市,气质上隔着一层,直到我站在成博三楼“灿烂的记忆”展厅门口,那种奇妙的“错位感”才真正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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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厅的光线是幽暗的,带着一种引导你沉静下来的仪式感,可一抬眼,巨大的青铜神树(复原模型)撞进视线,那种磅礴的、几乎要冲破天花板的生命力,瞬间让人忘了呼吸,树枝上栖息的神鸟,仿佛下一秒就要振翅,带着远古的太阳信仰直冲云霄,耳朵里隐约传来的,却是楼下中庭里,老成都们摆龙门阵的嗡嗡声,还有盖碗茶清脆的磕碰响,这一静一动,一古一今,一神一人,就在这方空间里微妙地交织着。
这种“混搭”感,在看那些青铜人像时尤其强烈,那个著名的青铜大立人,双手夸张地环握在胸前,仿佛在举行一场通天彻地的神圣仪式,他衣纹繁复,身姿挺拔,是至高无上的巫王,我盯着他空洞而深邃的眼睛,试图想象他眼中的世界:是燎祭的烟火,是虔诚的歌舞,还是对天地神灵无尽的揣测?可目光稍一偏,透过展厅的玻璃,就能瞥见窗外现代高楼的一角,某个瞬间,我甚至荒诞地想,这位“大人物”会不会对楼下茶座上那个翘着二郎腿、刷着手机、一脸惬意的成都大叔,产生一丝“这成何体统”的困惑?五千年的时光,就在这玻璃内外,凝固又流动。
最让我着迷的,是那些“不像人”的面孔,突出的眼球,像柱子一样伸向天空的“纵目”,阔大而咧到耳根的嘴,按照我们现代的审美,这实在算不得“好看”,但你看久了,会忽然觉得,他们不是在追求“像”,而是在追求“通”,那双眼睛,不是为了看见尘世,而是为了窥探天机;那张大嘴,或许不是为了言语,而是为了诵唱神谕,他们用最粗粝的青铜,铸造了最超越形体的精神世界,这和我们今天在春熙路、在宽窄巷子看到的,那些精致、鲜活、充满人间烟火气的面孔,形成了多么极致的对比!一个极力挣脱肉身,向往神性;一个尽情拥抱生活,沉淀人性,成都的包容,或许就在于它能同时安放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让神巫的凝重和市井的欢脱,并行不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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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不了黄金面具,它单独陈列在一个柜子里,灯光打得恰到好处,让那历经数千年依然璀璨的金色,散发出冰冷而威严的光泽,它太薄了,薄得像一片即将融化的黄昏,我猜,它当年一定不是给活人戴的,而是覆在某个尊贵逝者的脸上,用来隔绝凡尘,或者沟通另一个世界,它的沉默,比任何喧嚣都更有力量,看着它,展厅里所有的嘈杂——孩子的跑动、游客的低声惊叹、相机的快门声——都仿佛被吸走了,只剩下一种绝对的、属于时间和永恒的静。
逛完展厅,顺着人流下楼,不知不觉又融入了成博里普通的历史陈列,从战国漆器看到唐宋陶俑,生活气息逐渐浓了起来,最后走到博物馆的文创商店,哑然失笑,刚才那些令人敬畏的神巫、神鸟、神树,此刻化作了萌萌的冰箱贴、搞怪的盲盒、精致的项链,人们兴高采烈地挑选、拍照、付款,把“神秘”打包带回家。
我忽然就释然了,这就是成都啊,它不会让三星堆永远端坐在神坛上,令人望而生畏,它用一座博物馆,完成了一场伟大的“翻译”和“接引”,它让五千年前的惊世骇俗,缓缓流入今天的市井街巷,变成可以观赏、可以揣摩、甚至可以带回家把玩的一丝好奇与谈资。
走出成博,傍晚的阳光正好,人民公园的方向传来隐约的戏曲声,我回头望了望那座现代的建筑,心想,那位青铜大立人如果真能看见今天,大概也会微微松动一下他环握了五千年的手势,对着楼下那碗飘香的盖碗茶,说一句:
“嗯,巴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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