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的成都,热得像个巨大的蒸笼,我逃进成都博物馆时,后背的T恤已经湿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冷气扑面而来,我打了个激灵,心想:不过是又一个打发时间的下午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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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楼大厅空旷得有些过分,几个旅行团的小旗子晃动着,导游的喇叭声嗡嗡作响,我漫无目的地晃荡,眼睛扫过那些玻璃柜——青铜器泛着冷绿的光,陶俑咧着千年的笑,好看,但也只是好看,直到我*进二楼一个不起眼的转角。
那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灯光很暗,只聚拢在一排长长的玻璃展柜上,柜子里躺着的,不是金玉珠宝,而是一叠叠旧纸,纸张泛黄、卷边,有些甚至破损得厉害,我凑近去看标签:“清代成都民间契约文书”。
*张是地契,毛笔字工工整整,写着某年某月,某人将“祖遗水田贰亩三分”卖给另一人,“时值价银肆拾伍两整”,底下是歪歪扭扭的指印,红得发褐,像干涸的血,我盯着那个指印出了神,按下它的人,是个颤巍巍的老人,还是个精明的中年人?那四十五两银子,是救命的钱,还是败家的开始?田埂上的稻花香,他再也闻不到了。
旁边是一份分家文书,兄弟几个,如何将“房屋三间、耕牛一头、锅碗瓢盆若干”分得清清楚楚,字里行间透着小心翼翼,甚至有些琐碎的可笑,但那份“清楚”背后,是多少个不眠之夜的长吁短叹,是母亲偷偷抹去的眼泪,是血脉亲情在现实面前的艰难掂量?分完了,这个家也就真的“分”了。
再往前,是一纸婚书,没有龙凤呈祥的图案,只是朴素的文字,写明聘礼是“猪肉半扇、细布两匹”,底下除了双方*,还有“凭媒”和“族中长老”的签名画押,我忽然想起刚才在民俗展厅看到的华丽嫁衣,原来,大多数人的婚姻,无关风月,就是这半扇猪肉、两匹布的经济联合与生存同盟,那个从未谋面的新娘,抱着怎样的心情,走进另一个陌生的家门?
我就这么一张一张看过去,借据、诉状、租约、药方……甚至还有一封家书,字迹潦草,写着“父母亲大人膝下:儿在外一切安好,勿念,汇上银元五块,贴补家用。”信纸上有*的水渍晕开的痕迹,是汗水,还是泪水?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宏大的尺度,没有王朝更迭的铿锵,没有英雄史诗的壮阔,有的只是活着,具体而微地活着,为几亩田、几间屋、一头牛;为一桩婚事、一场官司、一次借贷,他们的悲喜,被浓缩成更俭省的笔墨,躺在这一方玻璃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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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厅里极静,偶尔有游客走过,脚步匆匆,瞥一眼这些“破纸”,又走向远处金光闪闪的“太阳神鸟”金饰,那里永远围着更多的人,拍照,惊叹,而我站在这个昏暗的角落,却感到一种*的震动。
我曾以为,历史是博物馆中央那尊威严的青铜人像,是教科书上必须背诵的年代与意义,但此刻,历史变成了指腹的纹路,变成了信纸上化开的思念,变成了分家时对一口铁锅的争执,它不再是遥不可及的“他们”,而是可能是我,是我的祖辈,是无数个在生活的泥泞里深一脚浅一脚行走的普通人。
那个按下红指印卖田的人,或许是我的高祖父,那个写下分家文书的长子,或许曾在我老家的族谱上留下名字,那个汇出五块银元的儿子,他的漂泊与牵挂,和今天在异乡打工、每月往家寄钱的年轻人,有什么本质的不同?
我忽然觉得,自己和百年前的那个陌生人之间,隔着的不是厚厚的玻璃,而是一层薄薄的、几乎透明的蝉翼,我呵出的气,在玻璃上*了一层白雾,恍惚间,好像看见那个写家书的人,就坐在我对面,就着油灯,舔笔尖,皱眉头,写下“父母亲大人膝下”……
直到闭馆的铃声温柔地响起,我才惊醒,腿已经站麻了,走出博物馆,夕阳把天府广场染成一片温暖的橙色,热浪依旧,但那份黏腻感似乎消失了,街上的车水马龙,广场上嬉笑的人群,突然变得无比生动而珍贵。
我回头望了望博物馆庄严的轮廓,它不再只是一个存放“古董”的盒子,那里面,睡着无数个真实的昨天,而每一个昨天,都浸透了与今天相似的汗水、泪水、希望与挣扎。
所谓历史,或许从来不是过去完成时,它是一条沉静而汹涌的暗河,一直在我们脚下流淌,那些旧纸上的墨迹,从未真正干涸,它只是换了一种形式,流淌在成都夏夜的晚风里,流淌在每一个为生活奔波、为牵挂所系之人的脉搏里。
这个暑假,我在成都博物馆,没有看到惊天动地的宝藏,却意外地撞进了一条时间的裂缝,从那道缝里,我窥见了历史更平凡、也更动人的肌理,那肌理,就是我们所有人共同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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