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成都出发往东北方向走,过了南充之后,山就开始多了起来,不是那种很凶的山,是一层层堆上来的,像谁把绿色的毯子随手折了几折,客车在隧道和桥梁之间钻来钻去,车厢里有人剥橘子,空气里一股清苦的甜,到巴中的时候天已经擦黑,车站外面的出租车司机操着川普问去哪,我说先随便找个住的地方,他说你一个人来耍?我说来看点老东西,他哦了一声,说,看红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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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起得早,那家宾馆的窗帘不遮光,五点半就被外面的天光烫醒了,街上有卖白糖蒸馍的,蒸笼掀开的时候一团白汽轰地扑出来,老板的脸模糊在里面,我买了一个边走边吃,面很实,嚼得腮帮子有点累,巴中的路大多是坡,走着走着就喘,路过一条河,叫巴河,水不深,看得到底的石头,有老人蹲在堤岸上钓鱼,半天不动一下,像尊雕塑。
我去的*个地方是川陕革命根据地博物馆,进去之前以为会像其他一些红色景点那样,玻璃柜子摆着几把生锈的刀,墙上挂着褪色的照片,走一圈半小时出来,什么都记不住,结果在那里面待了快三个钟头,有个展柜里放着一双草鞋,鞋底几乎磨穿了,用现在的话说,差不多是一张鞋垫,旁边的说明写着某个战士穿着它走完了整个长征中在四川境内的部分,我一直想不通一件事,穿草鞋走山路,脚怎么受得了,旁边有个老爷子也在看,他自言自语,说现在的娃娃走两步路都要打车,我没接话,但心里咯噔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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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博物馆出来,太阳挂在头顶偏西的位置,我没打车,沿着将军大道慢慢走,路边有家面馆,招牌旧得都快看不见字了,只写着一个“面”,进去要了碗牛肉面,老板说巴中的面跟成都重庆都不一样,你们外地人吃不惯,端上来一看,面是宽宽的,汤红得发亮,牛肉切得很大块,像不要钱似地往碗里堆,*口下去,麻劲从舌根往上爬,爬到后脑勺,汗就下来了,老板在旁边擦桌子,看了我一眼,笑了,说喊你莫说辣。
下午去了将帅碑林,那地方在山坡上,要爬很多级台阶,爬到一半我坐在路边的石凳上歇气,有个母亲带着孩子走下来,小孩喊累,母亲说你再走两步,当年红军一天要走一百多里,小孩不理她,继续往台阶上一坐,我抬头看上面的碑林,密密麻麻的,有些名字刻得很急,笔画都连在一起,风从山那边吹过来,松树的影子在石阶上晃,那一刻我觉得这些名字不是用来纪念的,是留下来提醒你的,人这一辈子可以有多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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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碑林顶上的时候,太阳已经斜了,往山下看,巴中城安安静静地躺在山坳里,像一碗凉了的茶,有鸟从天上滑过去,没叫,那个卖白糖蒸馍的摊子早收了,街灯还没亮起来,我站了一会儿,身后有个碑是新刻的,上面放着一朵干了的菊花,花瓣边缘都卷起来了,颜色还是黄的。
下山的时候腿有点软,膝盖里像卡了沙子,路边有个老人摆了个小摊,卖凉粉,我要了一碗,他一边刮凉粉一边问我从哪里来,我说成都,他说来耍的?我说来看红军,他又说,那我们这里好看不,我想了想,说,不是好看不好看的问题,他笑了,说对头,这里是让人来想事情的地方。
晚上回到住的地方,脚上磨了个水泡,我用针挑了,疼得呲牙咧嘴,窗外车声稀落,远处山影叠着山影,黑乎乎的,我躺在床上想,以前读那些革命故事,总觉得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像是隔着玻璃在看展览,可今天站在那些碑前面,用手摸了摸那些刻痕,忽然就觉得不隔了,那些名字背后的人,比我们想象的更像人,他们也会累,也会疼,也不想再有水泡,但有些路不管多疼都还是要走完。
所以你说红色旅游景点,在巴中,它真的不是“景点”,它就在普通人的日子里藏着,在青石板路下面埋着,在巴河的水声里响着,你不来,它也在,你来了,它就在你鞋底磨出的那个水泡里,让你记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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