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泉驿的娃娃们，把春天揉进了糍粑里

去年春天,我在成都龙泉驿待了几天，没别的原因，就是听说龙泉山上的桃花开了，想去看看，结果桃花没看几眼，倒是被一群穿着荧光绿马甲的小学生给吸引住了。

那天将近中午,我从桃花故里往下走，在一条小路边看见一所小学，学校门口停了三辆大巴车，学生们排着队上车，叽叽喳喳的，像突然飞回来一群麻雀，老师们举着小旗子，跑前跑后地数人头，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听一个老师喊：“拿好自己的饭盒，车上有水，不要乱丢垃圾。”

这不是普通的春游,现在的学校把春游叫做“研学”，听着比“春游”*多了，好像孩子们出门一趟，非得学会点什么才算不虚此行，我蹲在路边的石墩子上，把相机打开，想拍点热闹的画面，结果镜头刚抬起来，一个孩子冲我比了个耶，笑得眼睛都没了。

后来我跟着他们的大巴车,到了山下一个小镇，有一片空地，摆着几张长桌子，桌上放着石臼、木槌、还有几盆已经蒸好的糯米，一位穿蓝布围裙的阿姨站在旁边，拍着手说：“同学们，今天我们来学打糍粑，好不好？”

那声“好”喊得我相机都抖了一下。

我退后几步,看他们两两一组，踮着脚，使出吃奶的劲往石臼里砸，木槌比他们胳膊还粗，锤几下就得歇一口气，糯米很黏，粘住槌头，抬起来的时候拉出老长的丝，有个小女孩捏了一点点塞进嘴里，眼睛亮了一下，又赶紧捂住嘴，怕被老师看见。

我承认,看他们打糍粑的那二十分钟，是我在龙泉驿待的那几天里更舒服的一段时光，挺想上去试试的，手都痒了，可是看见老师朝我这边看了一眼，我又把念头压了回去，我一个三十多岁的大人，跟一群小学生抢石臼，传出去像什么。

这时候,小男孩已经蹲在灶台边了，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冒着小泡，他把木槌斜靠在膝盖上，嘴里念叨：“等这锅水开了，糯米就能出锅了。”旁边一个女生纠正他：“糯米已经蒸好了，现在是在熬红糖水。”小男孩“哦”了一声，挠了挠后脑勺：“那我也等红糖水开。”

打好的糍粑被捏成小团,滚上黄豆粉，再浇一勺红糖汁，有的孩子吃得满脸都是，像从糖罐子里爬出来的，我拍了不少照片，心想，这篇素材真不错，题目可以叫《龙泉驿区小学的研学活动》，但后来回了家，坐在电脑前，怎么写都不是那个味儿。

因为任何文字都写不出木槌砸进石臼里那“咚”的一声，也写不出小女孩偷尝糯米时那副又心虚又满足的表情。

那天下午,他们又去了附近的农具陈列馆，讲解的是个老汉，指着犁说：“这个，叫犁，以前牛拖着它耕地。”底下有个孩子举手：“爷爷，为什么不用挖掘机？”老汉愣了半天，说：“那时候没挖掘机。”孩子又追问：“那为什么不用手挖？”老汉笑了：“你要挖一天，手就成锄头的兄弟了。”

我不知道那个孩子有没有听懂,但我在后面笑得不行，这种对话，是课堂里永远教不出来的。

回程的时候,我在村口又遇见了他们，大巴车缓缓开过，孩子们隔着车窗朝我挥手，好像我是什么认识多年的人，我也挥了挥手，有点不好意思。

后来我顺路去了成都市区,在太古里旁边的奶茶店坐了一会儿，那种繁华又回来了，可我却一直在想龙泉驿那个下午，想那些沾着黄豆粉的小手，想灶台边的红糖水，想孩子们排着队上车时，书包上挂的小水壶晃来晃去，像一串串风铃。

所以这条稿子,我不打算写什么“研学意义”“实践价值”了，我就想记下这些零零碎碎的画面，给那天下午留个底，如果非要说学到了什么，那就是：

糍粑更好趁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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