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阆中，一群成都学生把课本里的张飞吵醒了

带队老师第三次清点人数的时候，我正蹲在阆中古城的贡院门槛上剥一个碰不得的橘子，那是出发前我妈塞进书包的，说路上晕车就闻一闻，结果这橘子从成都东站一路颠到嘉陵江边，皮都软了，我也没舍得吃，它像个护身符，一路提醒我——你是个游客，可别把研学手册上的“思考题”真当回事儿。

但阆中这地方挺邪的，你前脚还在听讲解员背“阆中位于四川盆地北缘”，后脚一抬头，张飞庙的飞檐就劈头盖脸压过来，那些木雕的须髯一根根翘着，像真的在气谁，同班的周扬说，张飞是被自己手下砍了脑袋的，脑袋顺着嘉陵江漂啊漂，更后被人捞起来，埋在对面云阳，我当时正啃一块张飞牛肉，听完嘴里的辣味都变苦了，原来英雄的结局可以这么狼狈，课本上那几行字,根本没写清楚江水的温度。

研学手册要求我们“观察并记录古城建筑特色”，可我一整页都画满了街边老太太卖的蒸馍，白胖胖的，裂着十字口，像一群在蒸笼里偷偷笑的脸，卖馍的婆婆说，阆中人蒸馍，面要发三遍，一遍都不能催，我问她，那要是明天就交研学报告呢？她没听懂，只是又往我手里塞了一个，说“娃娃，慢慢吃，莫得事”。

下午去华光楼，要爬很窄的木楼梯，女生们手拉手排成蜈蚣一样的长队，我们男生在后面起*，楼梯*角处，梁柱上有几道刻痕，歪歪扭扭写着“某某到此一游”，日期是九几年，我突然发现，其实每一代学生都一样，来了就急着留下点什么，好证明自己真的来过，可古城根本不在乎，它见过太多人，多到那些刻痕都像鱼鳞一样，密密麻麻,翻不起浪。

更让我意外的是中天楼下面那圈老墙，墙根坐着个画画的老人，画的是对街的屋檐，我凑过去看，他画得很慢，一片瓦都要涂三遍，我说爷爷，您天天画这个不腻吗？他抬头看我一眼，说：“我画了二十年，今天*次发现那片瓦底下有个燕子窝。”我顺着他笔尖的方向找，还真有一个，小小的，像个倒扣的黑陶碗，那一刻我忽然觉得，研学手册上“保持好奇心”那几个字，突然变成了一只活的燕子,扑棱棱飞进我脑子里。

晚上住在江边的客栈，十点多了，几个男生偷偷翻窗去江边看夜景，嘉陵江的水很黑，像一大块冰过的墨水，只有对岸的彩灯倒下来，碎成一条条红绿相间的丝带，我们都没说话，就蹲在石阶上，谁喝一口水，滴进江里，一点声都没有，周扬突然说：“我以后想考川大。”我们都愣住，他又说：“没别的意思，就是看到这江，想起苏东坡……妈的，这水比他写过的任何一句诗都长。”没人笑他矫情，因为那一瞬间，江风吹过来的确带着很老很老的味道,像从汉唐一路刮过来的。

第二天早晨集合时，带队老师嗓子哑了，举着喇叭喊：“昨晚谁十点半还没回房？主动站出来！”没人吭声，我偷偷看了一眼窗外的嘉陵江，白天的它跟夜里完全两样，绿**的，像一块泡软的玉，我想，那些没站出来的秘密，更终都会变成江底的沙，一年又一年,被水磨得圆润发亮。

离开阆中前，我又去买了两个蒸馍，婆婆认出了我，多给我一小袋保宁醋，说：“蘸着吃，娃娃。”车开出古城时，周扬把研学手册打开，指着“张飞篇”的边框说：“你闻。”我凑过去，居然是一股淡淡的醋香，不知道是谁翻页时,打翻了一整瓶阆中的下午。

我忽然不急着写那篇800字的研学心得了，因为有些东西，得等回到成都，坐在晚自习的灯光下，看着窗外没有江水的城市,才会慢慢从骨头里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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