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雨城十小的校门口，我等了四十分钟，才等到一辆愿意去成都的顺风车

司机姓李,上车*句话是：“老师，你也是带娃儿去耍的？”

我说不是,我是去成都写研学文章的，他“哦”了一声，转过头看路，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们这些人，把娃娃拉出去走一圈，就能写出花来？”

我没接话,车过金鸡关，雨又下来了，细得跟筛子筛过一样，雨城这地方，一年三百天都在落，落得人心里长毛，娃娃们倒是不在乎，车窗上哈气，他们用手指头画些奇形怪状的东西，画完自己笑，李师傅把雨刮器开到二档，忽然又说：“我女也在十小，五年级，没选上。”

“什么没选上？”

“去成都的嘛，一个班选五个，我女回来说老师讲按表现，表现就是上课举手多，作业写得工整，我女那字，狗爬的一样。”他笑了一下，“其实我也没指望她选上。”

我回头看后座,七八个娃儿挤成一团，书包堆在脚下，有个短发女娃娃在啃鸡腿，袋子拆得刺啦响，李师傅从后视镜瞄一眼，没说话，过了蒲江，雨小了，天边漏出一线亮光，像谁用指甲在灰布上划了一道。

到成都市区的时候,堵在永丰立交上，娃娃们开始坐不住了，有人问还有好久，有人要撒尿，带队老师姓秦，三十来岁，站着，一只手扶着座椅靠背，另一只手拿个扩音喇叭，喇叭上粘着黄色胶带，她说：“快了快了，哪个再闹，回学校抄课文。”

车里安静了两分钟,又闹起来。

晚饭安排在文殊院后面那条街,吃素斋，娃娃们看到“素”字就皱脸，有个男娃凑到秦老师耳边说：“老师，我闻到隔壁冒菜的味道了。”秦老师没理他，招呼大家坐好，一人分一个餐盘，结果那顿素斋，罗汉斋、烩三鲜、豆花，做得确实不错，娃们从皱眉到埋头苦吃，也就用了三分钟，秦老师自己没怎么吃，端着碗汤，看着外面的银杏树出神，成都的银杏黄得晚，这时候才刚开始掉叶子，风一过，地上跟撒了碎金箔一样。

晚上住酒店,分房间又多出一个人来，秦老师让我跟她挤一间，她打地铺，把床让给我，我不肯，她说：“你写文章的，睡不好明天没精神。”后来她躺在打地铺上，翻来覆去，半夜我听见她说梦话，含含糊糊的：“选不选得上……你字那么丑……”

第二天去武侯祠,讲解员是个年轻小伙子，声音洪亮，指着一块碑说：“这就是三绝碑。”娃娃们仰着头看，一个戴眼镜的男娃忽然说：“老师，这碑上是不是有错别字？”讲解员说：“那是唐代的写法，不算错。”男娃不理，转头跟旁边人说：“我回去写个唐代的字，看我老师咋说。”大家笑，讲解员脾气好，也跟着笑，说：“那你先考进十小再来考我。”

回程是下午,还是李师傅的车，他开了半截，忽然说：“我女让我带的蛋烘糕，在师大旁边买的，还热着呢。”说着从座位底下捞出一个纸袋子递到后头，后座七嘴八舌道谢，我把车窗摇开一条缝，风灌进来，已经不冷了，李师傅又说：“我跟她讲，明年你自己争气去成都，她讲，去不去成都无所谓的，她想去的是那个大学的食堂。”

秦老师在旁边噗嗤笑出来,我也笑，笑完看窗外，成都平原平展展地铺开，高速路两边大片大片的蔬菜地，绿的绿，白的白，雨又下起来，这回下得温吞吞的，落在车窗上，不紧不慢地淌。

我想起李师傅早上在十小门口跟我说的那句话——“拉出去走一圈，就能写出花来？”现在我想回答他，写不写得出花我不知道，但这一圈走下来，娃们眼睛里多了点什么，那种东西说不清，像是武侯祠里落到肩上的银杏叶子，薄薄的，软软的，得回过头才看见它确实在那里。

后来我在文章里写,雨城十小的成都研学，其实没去几个*景点，文殊院、武侯祠，就没了，时间都花在路上，花在等车、堵车、吃东西、吵架、找厕所上，可是有什么关系呢？旅行本来就不全是看风景，你看那些娃娃，回来的时候个个都变了一点点，就一点点，但那一点点，落在他们以后的人生里，也许就是一片会发光的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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