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青城山的薄雾里，十七岁那年的蝉鸣穿过四十年

前天晚上收拾旧物，翻出成都七中八五级三班的毕业照，塑封已经卷边了，但青城山门前的合照还在，背后用圆珠笔写着“青城山研学留影，1985年4月”，我拿手指摸了摸那些模糊的脸，突然就想起一些断断续续的片段,像老式放映机跳帧。

那时候青城山还没现在这么多游客，大巴车只能停在离山门挺远的地方，我们得走一段碎石路过去，四月的川西坝子已经热起来了，但越往山脚走越凉快，空气里有种湿漉漉的树叶子味道，班长举着个铁皮喇叭在前面催，走快点儿走快点儿，下午还要去建福宫听道长讲道，有几个男生故意拖在后面，把校服外套脱下来搭在肩上，学《少林寺》里觉远和尚走路，我记得李军——对，就是后来去了北大物理系那个——他把路边一种紫色的小野花摘下来，插在耳朵边上，被班*赵老师看见了，说你花枝招展的像什么样子，李军说赵老师这叫亲近自然，结果被罚给大家背了一*跟青城山有关的诗，他背的是“自为青城客，不唾青城地”，杜甫的，背完还鞠了一躬,说感谢赵老师给的机会。

现在想想，那天的阳光真是好，从木栈道往上爬的时候，能看见光斑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像撒了一把铜钱，大家一边喘气一边说笑，说哪个老师走更慢，说哪个女生带了什么零食，说晚上回去宿舍会不会查房，走到天然图画那个平台的时候，赵老师让我们停下来，说你们看看四周，用眼睛看，用心看，我们不说话了，有那么十几秒，整队人都安安静静地站着，只能听见风过林梢的声音，像谁在很远的地方吹笛子，后来王小燕说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觉得这山在呼吸。

山确实在呼吸，你站在老君阁下面抬头看，就觉得那些古树、那些青苔、那些起了云烟的远山，都是有气息的活物，庙里的香火味和山间的水汽混在一起，闻久了人会犯迷糊，像喝了一点很淡的酒，我们排着队去摸那口古井的井沿，据说摸了能考个好大学，张涛摸了三遍，说不对，应该摸四遍，事事如意，旁边管香火的婆婆笑着说这个娃娃会说话，以后肯定有出息，后来张涛去了复旦，现在在上海,也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那口井。

在建福宫里，有个老道长给我们讲道法自然，他白胡子很长，说话慢悠悠的，像从另一个时代传过来的声音，他说你们这些娃娃，从城里头来，城里头的节奏太快了，来青城山就慢慢走，当时我们都笑，心想谁要听一个老头讲什么节奏不节奏，我们关心的只有待会儿的素斋好不好吃，但四十年后的今天，我坐在这里敲字，窗外是二环高架上车来车往的声音，忽然特别希望能回到那个下午，再听一遍老道长说“慢慢走”，那时候不懂,现在恐怕也晚了。

更记得的还是下山的时候，夕阳刚好卡在两座山峰之间，把整条石阶路都染成了蜂蜜色，大家都有点累了，没怎么说话，不知道谁先唱了一句“一条大河波浪宽”，然后一个一个接上来，风吹过去，歌声飘得很远，赵老师走在更后面，没阻止我们，也没说走快点儿,他什么都没说。

后来很多年，我去过很多座山，黄山的奇，华山的险，峨眉的秀，但青城山总归是不一样，可能因为十七岁，可能因为那*歌，可能因为那天我们都在,一个都不少。

现在网上说什么成都七中研学都成网红话题了，什么研学路线规划、什么营地教育课程包，我只想说，真正的研学不是拍几张照片发个圈，是四十年后你弯腰捡起一张旧照片时，能从褪色的背景里，闻见那年四月的树叶子味道，那个味道,叫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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