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成都和西安，我看见了两个中国

出发前朋友问我,为什么是这两个城市，我说，一个是来了就不想走的温柔乡，一个是埋着十三朝旧梦的黄土堆，一个让你活着，一个让你想起活着之前的事，他笑我装，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这趟游学到底能看见什么。

到成都那天在下雨,不大，黏糊糊的，像整个城市被蒸在火锅的热气里，我没去宽窄巷子，也没去锦里，在玉林路一家苍蝇馆子吃了碗甜水面，三块钱，老板娘用四川话吼她儿子，我听不懂，但觉得亲切，成都的市井气不是摆出来的，是长出来的，墙根的青苔，竹椅上的裂纹，茶馆里盖碗磕在茶船上的脆响，都像是从地里冒出来，带着潮湿的、发酵过的味道。

第二天去了杜甫草堂,课本里的茅屋是想象，眼前的茅屋是旅游景点，木头新得能闻见漆味，可我站在那株传说是杜甫亲手栽的银杏下面，忽然鼻子一酸，不是因为杜甫，是因为那棵树，它那么老，叶子黄透了一层，风一吹就往下掉，掉在泥土上、掉在水塘里、掉在游人的伞面上，我忽然想，一千多年前，某个秋天的傍晚，杜甫是不是也这样站在树下，看叶子掉下来，想起洛阳，想起长安，想起回不去的家乡，成都教会他的，也许是忍耐，是低头，是学会在潮湿里生根。

然后我坐上去西安的火车,硬座，九个小时，车厢里全是人，泡面味、汗味、列车员推着小车喊“啤酒饮料矿泉水”，坐我对面的大叔去西安打工，他说他在工地搬了十二年砖，两个儿子一个在成都读大学，一个在西安读专科，他说话的时候不看我，看窗外，天慢慢黑下来，玻璃上映出他的脸，和我的脸，模模糊糊地重叠在一起。

到西安是凌晨四点,站前广场上风很大，干了，硬了，像刀片刮在脸上，我拖着箱子走了一会儿，看见城墙，黑黢黢的一大截，横在那里，棱角分明，毫不含糊，成都的温柔忽然就远了，这是另一个中国——不倒的、沧桑的、把风沙咽下去然后挺直腰杆的中国。

白天去陕博,排队两小时，进去被人群推着走，可当那尊跪射俑出现在眼前的时候，世界静了，他跪在那里，两千年了，眉眼沉稳，嘴角微微下垂，像在想一个很远的、但已经决定要去做的事，我盯着他看了很久，看他的手指节，看他靴底的针脚，他不是王，也不是将，他只是万千秦卒中的一个，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想到火车上那个搬砖的大叔，他和这俑，隔了两千年，却让我觉得像。

回民街我去了,吵，香，油在炭火上噼啪响，石榴汁逼着眼睛往下咽，酸里带甜，我挤在人群里，身边是一个西安本地的大爷，他挺着肚子，一手羊肉串一手冰峰，跟我说：“西安这地方，你要站远了看，才有味道，近了，全是人。”他说完就笑了，露出一口烟牙。

离开的那天早上,我又去城墙上走了一圈，风把旗帜吹得啪啪响，脚下是青砖，**洼洼的，全是时间的脚印，我忽然有点懂成都和西安的区别，成都是阴柔的，是水，是雾，是“此身合是诗人未”；西安是阳刚的，是土，是石，是“男儿本自重横行”，可它们又是一体的，一个温柔的南方和一个坚硬的北方，合起来，才是一个完整的、复杂的、让你一边叹气一边热爱的中国。

这些天我走了很多路,脚上磨了泡，心里也磨出了东西，说不清楚是什么，也许过段时间，等记忆像叶子一样落下来，我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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