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一中成都研学，十六岁那年的麻辣味夏天

我到现在都记得,大巴车从成都东站出来的时候，天是那种没有重量的灰白色，空气里飘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黏糊糊的，像是谁在煮一锅看不见的汤，带队老师拿着喇叭喊：“同学们把窗户关小一点，小心晕车！”结果根本没人听，几个男生在后排起*：“老师，我们济南人什么没见过，还怕这点儿潮气？”

可说实话,那几天我们差点被这“潮气”收拾得服服帖帖。

济南一中组织的这趟成都研学,名字起得特别正经，叫什么“探秘巴蜀文明，感受天府文化”，但对我们这帮十六七岁的人来说，哪有什么“探秘”，就是换个地方撒欢儿，出发前我在家里跟我妈打包票：“妈，我肯定不瞎吃东西，不熬夜，不丢东西。”结果呢，当晚就在锦里吃了三份冰粉、两串冷锅串串，还跟同学在酒店走廊里用济南话喊“谁要打扑克”，被查房的宿管阿姨敲了三次门。

第二天去杜甫草堂,我才知道什么叫“名不副实”，印象里杜甫应该是苦大仇深、胡子拉碴的老头子，结果草堂里竹林茂盛，溪水绕来绕去，还有几只猫大摇大摆地躺在石阶上晒太阳，导游说这地方杜甫只住了四年，可这四年写了两百多*诗，我旁边有个女同学特别认真地问：“那剩下三年十一个月他在干嘛？”导游愣了一下，说：“在写那两百多*诗吧。”我们笑成一团，把旁边旅游团的大爷大妈都看乐了。

不过更让我开眼的不是草堂,是武侯祠隔壁的锦里小吃街，你根本没法想象一个济南孩子看到“糖油果子”是什么表情，我们那边也有油炸糕，但那玩意儿是拿糯米粉做的，吃起来是脆的；糖油果子不一样，它外面裹着一层亮晶晶的糖壳，咬下去先是脆的，然后里面是糯的，更后一股油香混着红糖味在嘴里炸开，三块钱串五个，我吃了两串还不过瘾，又去买了个兔头，卖兔头的嬢嬢看我犹豫，用成都话说：“弟娃儿，没得事，眼睛一闭就啃了嘛。”

我闭眼了,没啃动，更后是同学帮我掰开的，那味道怎么说呢，辣里带香，香里带麻，麻里还有一丝丝甜，吃完之后我整个人都通了——不是鼻塞通了那种通，是突然理解了为什么成都人那么爱说“巴适”，就冲这一口，坐四个小时高铁来都值。

研学不只是吃,第三天去都江堰，老师提前一天就在群里发了一堆资料，让我们背什么“鱼嘴、飞沙堰、宝瓶口”的原理，我们哪背得进去，全在群里发“都江堰有没有卖烤鱼”的表情包，结果真到了那儿，站在鱼嘴那儿看岷江水被硬生生劈成两半，一条流向内江，一条流向外江，那水声哗哗的，你根本听不清旁边人说话，有个男生站在栏杆边上大喊：“李冰牛逼！”喊完了才想起来这是景区，周围一堆游客看着他笑，他自己也笑，说：“没事，反正他们听不懂济南话。”

说实话,那一刻我有点被震到了，不是被水声震到，是被那个工程本身震到，两千多年前，没有GPS，没有混凝土，李冰父子俩就靠着火烧水浇裂石头、竹笼装卵石的土办法，把一条闹腾的大江收拾得服服帖帖，我们老师平时在课堂上讲“工匠精神”，我总觉得那是写在作文里的漂亮话，但在都江堰，我真切地觉得，厉害的人不用喊口号，他们直接把事情做出来，让时间替他说话。

更后一天自由活动,我们几个男生偷偷脱队去了一家巷子里的老茶馆，竹椅子一坐下去，发出“吱呀”一声，好像把整个下午都坐软了，茶馆里大多是本地人，打牌的、掏耳朵的、瘫在椅子上打瞌睡的，没有一个人看手机，我们要了一壶茉莉花茶，十块钱，盖碗的盖子轻轻一拨，热气扑在脸上，香得人犯困，有个同学突然说：“我以后想来成都读大学。”另一个接话：“我也想来，这儿的生活不像我们那边那么赶。”我没说话，但心里偷偷把“成都”这两个字往愿望清单里挪了挪。

回济南的高铁上,车窗外的景色从青绿慢慢变成灰黄，空气也一点点干燥起来，我们都不太说话，各自翻手机里的照片，老师走过来看了一眼，说：“怎么样，这趟有收获吧？”后排一个男生说：“收获可太大了，老师，我现在能连续说十句‘巴适得板’不带喘气的。”

全车人都笑了。

回到家我妈问我：“成都怎么样？”我想了想说：“挺好的，就是有点潮湿。”其实哪是“有点潮湿”啊，那是一种密度更大的生活，是下午三点茶馆里伸不直的懒腰，是街边小店老板多送你的一小碟泡菜，是都江堰的江水在两千年后还愿意唱歌给你听。

我才十六岁,那次去成都是学校组织的研学活动，标标准准的“教育旅行”，可在我的记忆里，它更像是一颗被塞进青春里的麻辣味糖果——刚入口的时候有点刺激，后来慢慢化了，甜味才出来。

也不知道为什么,从那以后，我一看到“成都”两个字，嘴里就会条件反射地分泌口水，不是馋了，是那个夏天的味道还没散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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