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广安到成都，两天一夜的研学路，走慢一点才看得清

从广安出发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大巴车在高速上跑着，窗外的雾气贴着丘陵慢慢散开，像有人把一匹白纱从山顶往下扯，车里的学生大多还在打盹，脑袋靠在车窗上，随着车身的颠簸一点一点，我坐在更后一排，旁边是个初二的小姑娘，她小声问我：“老师，成都的博物馆里真的有会动的恐龙吗？”我愣了一下，说：“到了你就知道了。”

到成都已经快十点了,*站是成都博物馆，队伍排得很长，太阳晒得后脖颈发烫，有个男孩一直在抱怨，说这跟春游没什么区别，还不如去欢乐谷，我没接话，只是让他把手里的研学手册翻到第三页——上面印着一件说唱俑的照片，笑脸咧得很大，两千年前的陶土人好像知道什么天大的喜事，等真正站到那件说唱俑面前时，那男孩突然安静下来了，玻璃柜里的俑人单脚点地，手举着鼓槌，整个人像要从石头上弹起来，他歪着头看了很久，然后转头跟我说：“老师，他笑得比我们班*还开心。”

中午在人民公园附近吃饭,饭馆是提前订好的，菜上得慢，有人急着要出去买奶茶，我端着茶杯站在门口，看那些学生三三两两地挤在鹤鸣茶社外面的长廊上，一个女生拿着手机拍盖碗茶，茶盖和茶碗碰在一起，发出很脆的响声，她跑过来问我：“老师，这茶是要用盖子刮着喝吗？”我说是，她试了一下，说自己像在给茶杯挠痒痒，旁边一个老人听见了，笑着用四川话说：“娃娃，茶是要品的，不是挠的。”学生们围过去，问他什么叫品，老人说：“就是慢慢喝，跟你慢慢长大一个道理。”

下午去杜甫草堂的时候,天阴下来一些，凉风吹过竹林，有沙沙的声响，几个学生站在茅屋前面念“安得广厦千万间”，念得七零八落的，有个男生把“大庇”念成了“大屁”，一群人就笑成一团，导游是个年轻姑娘，她没生气，等他们笑完了才说：“杜甫要是听见你们这样念，可能也会笑，但他笑完了还是会继续写诗。”那一刻我有点感慨，很多年前我也站在这个位置，背不下这*诗，被语文老师罚站，现在带着一群孩子再来，才觉得有些东西确实是要到了那个地方、闻到那个味道、踩到那些石板，才会真的进到心里去。

晚上住在武侯祠附近的一家小旅馆,条件一般，床铺窄，窗户外面是条巷子，半夜还有卖冰粉的喇叭声，有个男生跑过来敲门，说隔壁房间的空调滴水，滴得他睡不着，我过去看，真的是空调外机的水滴在一楼的铁皮雨棚上，嗒、嗒、嗒，像秒针在走，他蹲在走廊上说：“老师，我发现成都的晚上比广安热闹。”我也蹲下来，顺着他的视线看出去，巷子口一盏黄色的路灯下面，有个大爷慢悠悠地推着车收摊，我说：“广安也有这样的晚上，只是你没在夜里出来看过。”他点点头，说下次回去要半夜出去逛逛，我笑着说你妈不会同意，他叹了口气，说那倒也是。

第二天早上去了四川博物院,进门的时候有个学生把水杯落在车上了，又跑回去拿，等他回来，大部队已经上了二楼，我在楼梯口等他，他气喘吁吁地跑上来，说：“老师，成都的楼梯都比我们学校的长。”我领着他去跟队伍会合，路过张大千的画，他停了一下，说这个人的字画得像在飞，我说不是字，是画，他不好意思地笑了，说：“反正就是很厉害那种。”我忽然觉得，研学这件事，可能从来就不是要求他们记住多少知识点，就是让他们在某个很普通的瞬间，突然停下来，对一件本来无所谓的东西说一句“挺厉害”，然后继续往前走。

回程的车上,没人睡觉了，有人在打牌，有人在整理照片，有人在研学手册上画画，我靠着窗，看太阳把远处的山照成金黄色，邻座的女孩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捏着一片草堂的银杏叶，我想起她上午在草堂里说，要把这片叶子带回去夹在日记本里，不知道她会不会真的夹进去，但至少这个秋天，有片叶子跟着她从广安到了成都，又跟着她回了家，这样的经历，长大以后可能不会记得太清楚，但它会在某个走神的瞬间浮起来，像空调外机的水滴，嗒、嗒、嗒地落在记忆的雨棚上。

研学的路其实很短,两天一夜，在地图上不过是一个点连到另一个点，可路是要走慢一点才看得清的，从广安到成都，从课本到红墙，从说唱俑的笑脸到茅屋前的歪诗，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拼在一起，才成了他们将来某一天能突然想起来的东西，我们做老师的，不过是陪他们走一段，在他们停下来的地方，凑过去说一句：“挺厉害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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