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一群城里娃走进成都的厨房，我才明白研学不是换个地方上课

出发前一天晚上,儿子把行李箱摊在地上，往里头塞了五包薯片、两盒饼干，还有他那台已经快散架的游戏机，我在房门口看了一眼，没吭声，学校组织的成都研学，三天两夜，课程表上写着川菜博物馆、杜甫草堂、都江堰，看着挺像那么回事，但我心里清楚，对这些十二三岁的孩子来说，换个城市不过就是换个地方吃零食、打游戏。

大巴车开进成都市区的时候,天灰**的，像扣了个不锈钢盆，车厢里此起彼伏的是短视频外放的声音，几个男生在后排联机打游戏，喊得嗓子都劈了，带队的老师回头看了好几次，欲言又止，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把帽子扣在脸上假装睡觉，心里想的是：这趟出来，估计也就是走个过场。

川菜博物馆在郫都区,一个不太起眼的院子里，进门先看见一排老灶台，墙上挂着黑乎乎的腊肉和成串的干辣椒，讲解员是个五十多岁的嬢嬢，穿一身蓝布围裙，嗓门大得不用话筒，她先给我们演示了郫县豆瓣的翻晒，用一把长柄木铲在大缸里搅，每一下都带着腰劲儿，几个孩子围过去看，有人问：“嬢嬢，这缸里的豆瓣比我的岁数都大吧？”

这句话让我稍微提起了点精神。

接下来是孩子自己动手的环节,每人发一个小石臼，几颗干辣椒、花椒，让捣成粉，儿子接过石臼的时候还满脸不情愿，结果捣了没两下，辣椒粉呛得他连打了三个喷嚏，眼泪都出来了，旁边几个女生笑得前仰后合，他拿手背蹭了蹭鼻子，又继续捣，捣得咬牙切齿，我站在两米外看着，没过去帮忙，也没拍照，这种时候，大人一介入就变味了。

中午吃饭是在一个仿古的院子里,木桌子长条凳，苍蝇馆子的气质很足，菜是孩子们自己包的钟水饺和赖汤圆，形状惨不忍睹，煮出来破了好几个，我跟儿子说：“你包的这饺子，跟被卡车碾过一样。”他白了我一眼，夹起一个蘸满红油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说：“比家里速冻的好吃。”我不知道他是真心的还是嘴硬，但我信了。

下午转场去杜甫草堂,之前的喧闹突然就安静下来了，可能是院子里的竹子太密，把声音都吸走了，孩子们在茅屋前站着，听老师念《茅屋为秋风所破歌》，有个男孩小声嘟囔：“这房子冬天不得冻*啊。”另一个接话：“他写了那么多诗，怎么还这么穷？”老师没急着回答，让他们自己进去转转，儿子在“少陵草堂”石碑前站了很久，我走过去，他忽然转头说：“杜甫要是活在现在，应该会开个公众号吧，写写成都的天气和物价。”我被他这句没头没脑的话逗笑了，但仔细一想，好像也有点道理。

第二天去都江堰,天下着小雨，我们沿着鱼嘴走到飞沙堰，一路都是湿漉漉的石头台阶，讲解员是个年轻小伙子，讲话有股四川人特有的松快劲儿，把李冰父子治水的故事讲得像武侠小说，孩子们打伞的打伞，穿雨衣的穿雨衣，东倒西歪地挤在栏杆边往下看，有个女孩问：“这水现在还能用吗？”小伙子说：“能啊，你昨天在酒店洗澡的水，搞不好就是它变的。”一群孩子“哦”成一片，然后笑，儿子站在我旁边，雨丝刮在他脸上，他没擦，眼睛一直盯着江心。

那天晚上回到酒店,我坐在房间里写稿，儿子洗完澡出来，顶着半干的头发凑过来看我的电脑屏幕，他问：“爸，你写了多少字了？”我说：“一点点。”他“哦”了一声，在我床边坐下，忽然说：“今天那个都江堰，挺厉害的，李冰要是放在我们班，估计能当班长。”我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来，他表情挺认真，补充了一句：“但他数学成绩不一定好。”

我笑完后,突然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这孩子平时不爱出门，每次叫他去公园他宁可在沙发上躺着，可这两天他在成都，身上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里，居然多了点软和的东西。

回程的高铁上,车厢里安静了很多，游戏机没见谁再掏出来过，几个孩子趴在窗边看外面，经过一片油菜花地，有人喊了一声“好黄啊”，全车厢都笑了，儿子戴着耳机听歌，胳膊肘碰了碰我：“爸，下次我们去哪里？”我看了看他，没直接回答，只说：“看你表现。”

其实我心里想的是：带他们出来走走，真不是坏事，哪怕在杜甫草堂门口吃根烤肠，在都江堰边上买杯酸梅汤，有些东西也会顺着脚底板往心里钻，至于到底钻进去了什么，也许要等他们长大了才知道。

车窗外的成都渐渐远了,雨也停了，云层裂开一道口子，光漏下来，像是这个城市在跟我们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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