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都江堰，我发现自己根本不会当爸爸

去都江堰那天,成都的天阴着，像一床半湿的棉被盖在头顶，大巴车上，儿子一直在看窗外，我问他要不要喝水，他摇了摇头，连“不”都懒得说完整，我心里有点闷，才十二岁的人，怎么就把门关得这么紧。

这事儿得从半年前说起,有一天他放学回来，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说老师让写一篇关于都江堰的作文，两千字，我顺嘴接了一句：“那还不简单，网上搜一搜，改一下名字，保证拿高分。”他抬起头看我，眼里有点惊讶，又有点别的什么，但是没说话，那个周末，我看着他坐立不安地坐在书桌前，写写停停，更后把笔一摔，说：“不写了，去都没去过，写什么写！”

所以当学校组织研学旅行的时候,我主动跟老师说，我想当*志愿者，随行，老婆说我八成是疯了，一个做自媒体的，时间就是流量，我说你不懂，有时候流量算个屁。

到了都江堰门口,很多孩子兴奋地合影，我儿子插着耳机站在队伍边上，像一棵把自己连根拔起的小树，我走过去，故意用轻松的口吻说：“哟，这不比你游戏里那个水利工程帅多了？”他摘下一边耳机，嘴角抽了一下，算是给面子。

进了景区,导游是个年轻的姑娘，声音清脆，像个领读的小学老师，她问孩子们：“大家知道鱼嘴为什么叫鱼嘴吗？”一群孩子七嘴八舌，只有我儿子站在更后面，低头踢一颗小石子，我忍不住拽了他一下：“你倒是听听，回头还要写报告呢。”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我听见了。”那眼神里有种“你懂什么”的倔强。

走到安澜索桥的时候,桥身晃晃悠悠，孩子们笑着闹着跑过去，我儿子却突然放慢了脚步，手紧紧抓着桥边的铁链，我回头一看，他脸色发白，我这才想起来，这孩子从小就有点怕水，更别说这种走在水上的摇摇晃晃的桥，我伸过手去，说：“来，我拉着你。”他犹豫了一下，说：“我自己能走。”他一步一步地、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连“怕”这件事都不愿意让我知道了。

过了桥,有个小的水利演示模型，围了一圈人，我听见一个讲解员说：“都江堰更了不起的地方，不是它有多坚固，而是它懂得‘乘势利导’，不跟水硬来，顺着水的性子走。”我脑子里不知怎么的，就“嗡”了一下，我转头看我儿子，他正蹲在地上，用手比划着水流的方向，侧脸上有难得的专注。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我好像总是在跟他对抗，他不喜欢做作业，我就逼着他；他不愿意说话，我就逼着他说话；他写不出真情实感，我就让他去网上抄，我从来没想过，要顺着他的性子来，我活成了一个“焦虑的爸爸”，却忘了怎么做一个“懂他的人”。

中午吃饭,孩子们围坐在一起，叽叽喳喳说上午的见闻，我儿子破天荒地没拿手机，而是跟旁边一个男生讨论“飞沙堰到底是怎么把沙子甩出去的”，我坐在角落里听着，忍不住拿出手机，拍了一张他的背影，那是我*次觉得，这小子脑袋里装着的东西，可能比我想象的丰富得多。

回程的车上,他累了，靠在我的肩头睡着了，我侧过头，看到他额角上有一颗新冒出来的痘痘，像春天土壤里拱出来的一粒小石子，我心里盘算着，回家写游记的时候，*句要写什么。

更后我什么也没写,倒是他，回了家就坐在电脑前，噼里啪啦敲了两个小时，等他睡了，我偷偷打开他的文档，开头写着：“我以为都江堰就是一个老爷爷吹牛的地方，去了才发现，它是一面镜子，照出了我爸的焦虑，也照出了我的自私。”

我一下子笑了,笑着笑着鼻子有点酸，这次“研学”，哪里只是孩子的功课，分明是给我这个当爹的上了一课。

成都的雨说来就来,窗外淅淅沥沥的，我坐在电脑前，敲下这些字，心里想：有些作业，是该认真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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