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第一次听到“百姓博物馆”这名字,我愣了下,不是气派的“省博”“市博”,也不是某个名人的纪念馆,就简简单单五个字,像街坊邻居随口一叫,朋友说:“去那儿,看的不是‘宝贝’,是日子。”这一下就勾起了我的好奇,成都的魂,不就在那些热腾腾、活生生的日子里么?
它藏得可真够深的,不在宽窄巷子那种游客扎堆的地方,也没个显眼的路标,跟着导航七拐八绕,钻进一条老居民区的小巷,梧桐树荫把夏天的燥热滤掉大半,耳边是搓麻将的哗啦声和摆龙门阵的闲话,就在一栋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居民楼底层,挂着块不大的木牌子,字迹都有些褪色了,不仔细看真会错过,推门进去,没有恢弘的大厅,没有冷冰冰的安检,一股旧书报、老木头和岁月沉淀下来的温和气息扑面而来,有点像闯进了某位特别怀旧、爱收藏的爷爷家里。
地方不大,一眼就能望到头,格局甚至有些“不规则”,大概是利用民居改造的,反而没了那种规整的疏离感,灯光是暖黄的,不亮堂,刚好能看清每件东西的纹理,这里没有隔着玻璃的帝王将相,也没有需要仰望的国宝重器,墙上的展板,手写的说明多过印刷体,有些字迹甚至略显稚拙,像是街坊自己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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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西可真杂啊,这边墙上,挂着七八十年代的老式镜框,里面是黑白的全家福,照片里的人穿着“的确良”衬衫,笑容有点拘谨,但眼神亮晶晶的;旁边钉着一排毛主席像章,旁边居然还别着几枚已经锈迹斑斑的工厂劳模奖章,玻璃柜里,摆着掉了瓷的搪瓷缸子,“为人民服务”的红字半褪,一个印着熊猫图案的老饼干盒,铁皮都瘪了一角,角落里,立着一台“飞跃”牌缝纫机,踏板磨得锃亮,仿佛还能听到它哒哒哒响个不停的声音。
最让我走不动道的,是一整面墙的“票证”,不是收藏家那种成套的、崭新的,而是真正用过、浸着油渍汗渍的,皱巴巴的粮票、布票,边角都卷了;一张“成都市公共汽车月票”,贴着照片,是个扎着麻花辫的姑娘;还有一叠工厂食堂的饭菜票,用橡皮筋捆着,你看着它们,好像能瞬间被拉回那个物资匮乏却充满简单盼头的年代,隔壁大妈或许正为月底缺二两粮票发愁,而攒下一张工业券,就能给女儿添置一件新衣裳,那是多大的喜悦。
往里走,有个小隔间,布置成了七八十年代家庭的模样,老式的三门衣柜,木头沙发上铺着手工钩的白色蕾丝垫,五斗柜上放着“红灯”牌收音机,旁边还有一台“华生”电风扇,铁罩子上的绿漆斑斑驳驳,我伸手摸了摸那沙发的扶手,木头温润,仿佛还残留着一家人饭后围坐看电视的体温,这不像展览,更像是一段被原封不动保存下来的时光切片,你几乎能想象,傍晚时分,妈妈在这屋里炒菜,油烟混着豆瓣酱的香气飘出来,爸爸拧开收音机听新闻,孩子趴在桌上写作业,铅笔沙沙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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馆主是位退休的中学历史老师,姓李,花白头发,戴着老花镜,正小心翼翼地用软布擦拭一个旧算盘,见我感兴趣,他便放下手里的活,笑呵呵地跟我聊起来,他说,这里的东西,没一件是买的,全是街坊邻居们捐的。“这个缝纫机,是王婆婆的嫁妆,她用了大半辈子,现在眼睛花了,踩不动了,说放在这儿,给年轻人看看以前的日子是怎么一针一线缝出来的。”“那叠饭票,是前面钢厂退休的陈师傅拿来的,他说厂子没了,但这些票子是他二十八年工龄的见证,舍不得扔,又怕子孙当了废纸,不如放这儿。”
李老师说话慢悠悠的,带着老成都人特有的那种从容和温热。“你说什么是历史?课本上写的是大历史,老百姓的锅碗瓢盆、票证日记,就是小历史,大历史告诉你时代在怎么转,小历史让你知道,在这转动里,一个个普通人是怎么活过来的,他们的冷暖和喜悲。”他指着墙上一张九十年代初成都红庙子股票市场的黑白照片,人群拥挤,个个神情狂热,“你看,这就是历史的体温,滚烫的,慌乱的,充满希望的,博物馆不该只是让人仰视的,更该让人伸手能摸到。”
我在里面待了足足一个下午,出来时,夕阳正把巷子染成金黄,麻将声依旧,饭菜香从各家窗户飘出,回头再看那不起眼的门脸,感觉完全不同了,它不再是地图上一个孤立的点,而是像一根细密而坚韧的丝线,一头连着巷子里鲜活生动的当下,一头系着这座城市肌理深处绵长温热的记忆。
去成都,如果只看熊猫,吃火锅,逛锦里,那就像只尝了红油最上面那一层,香是香,但不够厚实,真正想触到这座城市的灵魂,你得往生活的褶皱里钻,这个百姓博物馆,就是一道不起眼却至关重要的褶皱,它没有告诉你成都“是什么”,它让你感受到成都“怎么成了这样”,它收藏的不是物,是无数普通成都人的呼吸、劳作、喜悦和叹息,是这座“来了就不想走”的城市,那份人间烟火气的来路。
如果你在成都的街头闲逛,不妨留个心,去找找这样的“百姓博物馆”,它可能没有解说器,没有纪念品商店,但它会给你一次最质朴、最真实的“触摸”,触摸到那些旧物件上光滑的棱角,也就触摸到了这座城市的体温与心跳,那是一种扎实的、温暖的、属于生活的回响,这比任何精致的攻略打卡,都更能让你理解,何为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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